這幾個隊長領了任務,轉身就往外衝,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執行力直接拉滿,腳底下跑得直冒煙。
有那性子急的,還沒出大隊部的院門呢,就已經扯著嗓子喊上了。
二娃子!二娃子!你他媽給我過來!趕緊回去把你爹叫上,今晚上都到隊部集合!
老張頭!把你家那張大漁網翻出來,別告訴我讓你婆娘拿去納鞋底了啊!
鄭廣田站在大隊部門口,雙手叉腰,看著這幫隊長們急三火四地往各自的方向跑,臉上全是笑。
平時讓他們出工修水利,一個個跟擠牙膏似的,不催三遍不動彈。
今天倒好,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呢,人就沒影了。
說到底,還是利益動人心。
甚麼覺悟,甚麼奉獻精神,在吃不飽肚子的時候,都不如一句有鐵換、有魚吃來得管用。
老孫跟在鄭廣田身後,臉上也是笑眯眯的。
隊長,你說這事兒……真能成?
鄭廣田斜了他一眼。
你這話問的,我剛才在屋裡頭拍了桌子,你讓我現在說不成?
老孫嘿嘿笑了兩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那個林組長,他真能給咱弄來廢鋼板和帆布?
萬一他回去之後,軋鋼廠不認賬呢?
鄭廣田從兜裡摸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上菸絲,用火柴點著。
他吧嗒了兩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老孫,你搞了這麼多年的會計,你倒是給我算算。
就算人家軋鋼廠不認賬,咱們虧甚麼了?
那魚是河裡白撈的,一分錢本錢沒有。
社員們冬天閒著也是閒著,出點力氣打幾天魚,又不耽誤明年春耕。
就算他一毛錢不給咱,這魚打上來了,分給各家各戶,大夥過年能吃上一頓魚肉,誰還能罵我鄭廣田?
老孫想了想,點了點頭。
倒也是這個理。
不過我看那個林組長不像是說大話的人。
你瞅人家那手錶,那煙,那做派,跟咱們平時見過的那些小幹事不一樣。
鄭廣田眯著眼看向遠處:
我老鄭看人不會差。
那小子年紀雖然不大,但手段老辣得很。”
“就衝他拿通州公社來激將咱,這心眼子就少不了。”
行了,別在這兒瞎琢磨了,趕緊去把賬本翻出來,摸摸底。
我去倉庫看看,傢伙事兒夠不夠。
老孫應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鄭廣田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又抽了兩口煙,然後朝倉庫走去。
訊息在上岸大隊裡傳開了,速度比鄭廣田預想的還快。
他還沒走到倉庫呢,大隊部門口就已經圍上來一群人了,都是各家各戶的老孃們。
哎,趙嫂子,你聽說了沒有?城裡來了個大幹部,要買咱們河裡的魚!
啥?買魚?拿啥買?
聽說是拿鐵換!廢鋼板!還有帆布!
真的假的?那鐵可是好東西啊!
可不是嘛!我當家的那把鋤頭,刃口都卷得跟狗啃的似的了!
一群婆娘嘰嘰喳喳,激動得直搓手。
等鄭廣田轉出來時,不光是各生產隊的壯勞力,連家裡的老頭老太太都拄著棍子出來了。
這陣仗,趕上開公審大會了。
隊長!隊長!是不是真的啊?
真有城裡的廠子來買魚?
我們家攢了十多個雞蛋,能換東西不?
我家裡還有半筐幹蘑菇呢,秋天上山採的,一直沒捨得吃!
鄭廣田被圍在中間,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急!都別急!
明天一早,壯勞力到河邊集合,聽指揮鑿冰打魚!
家裡有雞蛋和山貨的,明天送到大隊部來,老孫會在這兒收!
價格就按供銷社的收購價!一分不少!
這話一出,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
供銷社的價?那雞蛋不是六分五一個嘛?
可不是嘛!上回我拿了十個雞蛋去供銷社賣,人家還嫌我的蛋小,愣是扣了我兩個!
這回送到大隊部就行?不用自己跑那老遠的路?
那可太好了!
鄭廣田看著社員們臉上那掩飾不住的興奮,心裡也跟著高興。
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大夥兒看見他從來都是苦著臉的多。
不是催糧就是催工。
今天是頭一回,看見鄉親們因為他傳達的訊息而笑逐顏開。
不過他畢竟是個有經驗的老幹部,知道這時候得把話說清楚,免得到時候出了岔子。
都聽好了!
鄭廣田把嗓門拔高了一些。
“這可是國營大廠的正經買賣,人家拿著紅標頭檔案和公章來的!”
不是甚麼投機倒把!誰要是在外面瞎說八道,傳出去丟了咱們大隊的臉,我老鄭第一個不饒他!
還有,雞蛋和山貨,全憑自願!
願意拿出來換錢換東西的,明天送過來。
不願意的,也沒人逼你們!
但是,打魚的事兒,那是大隊統一安排的集體勞動!
被點到名的壯勞力,明天天不亮就得到河邊報到!
誰要是裝病偷懶,扣工分!
這最後一句才是關鍵。
工分就是命根子,扣工分比扣工資還疼,社員們立馬不敢馬虎了,一個個瘋狂點頭。
“隊長放心!誰偷懶誰是孫子!”
這種好事還用催?我恨不得今晚就去鑿冰!
人群鬨笑著散去,家家戶戶都跟過年似的,連夜翻箱倒櫃找東西。
大隊部的倉庫裡,鄭廣田帶著幾個隊長,把庫存的工具翻了個底朝天。
鐵鍬,十二把,有三把的木柄斷了,得重新楔上,鎬頭,八把,湊合能用。斧子,六把,鈍是鈍了點,但砸冰綽綽有餘。麻繩,三捆,加起來大概有兩百來米。
漁網就寒磣了,大隊裡統共就兩張漁網,還是前幾年發下來搞副業用的,好幾個窟窿沒補。
鄭廣田看著這堆家當,皺了皺眉。
老六,你去找你婆娘,讓她今晚上把這兩張網都補好!
明天下河沒有好網可不行!
還有,各家各戶有抄網和籃子的,明天都帶上!
實在沒有的,就拿柳條筐代替!
魚要是真多,光靠這兩張爛網可兜不住!
冬天的日頭短,五點多鐘,西邊的山頭就已經把太陽給吞了。
鄭廣田站在大隊部的院子裡,朝著永定河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搓了搓手,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但願明天能有個好收成。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轉身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