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笑了笑,知道這是到了該亮底牌的時候了。
鄉下幹部就是這樣,不見兔子不撒鷹,沒見到實打實的權力,他們心裡是不託底的。
“鄭隊長,這個你大可放心。”
“我是軋鋼廠供銷科外勤組的組長。”
“我今天既然能坐在這裡跟你談,就代表著廠裡的意思。”
這話很明顯了,就是這事兒只要合適,他當場就能拍板做主,不用回去層層請示,也不用看別人臉色。
聽到“組長”這兩個字,鄭廣田和老孫不約而同地互看了一眼。
兩人眼神裡都閃過一絲錯愕。
紅星軋鋼廠裡頭的一個科室組長,權力可不小,手裡捏著的指標和資金,比他們整個大隊一年的進項還多。
最關鍵的是,眼前這小夥子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竟然能坐到組長的位置上?
老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心裡暗自琢磨。
這年輕人要不是上面有人,就是手腕極硬,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他們一個生產大隊能糊弄的。
鄭廣田咳嗽了一聲,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林組長,真是沒看出來,你年紀輕輕就挑了這麼大的擔子。”
“不過這事兒太突然了。”
“鑿冰打魚可是個力氣活,天寒地凍的,還得動員底下的生產小隊。”
“我們大隊以前也從沒幹過這種買賣。”
“我和老孫得出去合計合計,碰個頭。”
林衛東很清楚,這是他們在盤算風險和收益,也可能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耐性。
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
老孫眼尖,一眼就瞅見了那塊明晃晃的手錶,心裡的天平瞬間又往林衛東這邊傾斜了幾分。
能戴得起這表的,絕對不是招搖撞騙的二流子。
林衛東看了看時間,點點頭。
“行,你們兩位商量。”
“儘量快點,我這兒時間緊任務重。”
說完,林衛東語氣隨意地又補了一句。
“你這兒要是不合適,或者覺得有難處,那也千萬別勉強。”
“我還得趕時間去通州那邊跑一趟。”
“通州那邊大公社多,有幾個大隊早就放過話了,想跟我們廠換點鋼鐵邊角料回去打農具。”
“我尋思著先順道來看看咱們上岸大隊,既然不湊巧,那就只能去通州碰碰運氣了。”
這話一出,鄭廣田的臉色頓時變了。
通州那是甚麼地方?那是出了名的富裕公社。
要是讓這林組長帶著廠裡的指標去了通州,那上岸大隊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鄭廣田連忙站起身,賠著笑臉。
“林組長,你看你這話說的,來都來了,哪能讓你空著手走。”
“你在這兒稍坐,我跟老孫就去院子裡說兩句,馬上回來。”
說完,鄭廣田衝老孫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大隊部的門。
一到院子裡,寒風一吹,兩人非但沒冷靜,反而更熱血沸騰了。
鄭廣田蹲在院牆根底下,從兜裡摸出自己的旱菸袋,用火柴點上。
“老孫,這事兒你怎麼看?”
“這姓林的年輕後生,靠譜不?”
老孫攏著袖子,挨著鄭廣田蹲下。
“隊長,我看這人成。”
“你沒瞅見人家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嗎?一百多塊錢呢,還得要票。”
“再加上人家拿出的牡丹煙,還有那蓋著紅章的介紹信。”
“這做派,這氣場,絕對是軋鋼廠的實權派,錯不了!”
鄭廣田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眉頭還是皺著。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我是怕這大冬天的,把社員們折騰到冰面上去打魚,萬一到時候這小子改了主意不要了,咱不是白費功夫?”
“到時候鄉親們罵娘,我這大隊長還幹不幹了?”
老孫嘿嘿一笑,眼裡透著精明。
“隊長,你這是糊塗了啊。”
“你想想,那永定河裡的魚是沒本錢的買賣。”
“咱也就是出點力氣。”
“他就算真不要了,這魚打上來,大隊裡每家每戶分幾條,大傢伙今年過年不就都能見著葷腥了?”
“社員們吃著魚肉,誰還能罵你?”
鄭廣田一聽,眼睛亮了。
“哎,對啊!”
“怎麼算咱都不虧。”
老孫繼續幫他盤算。
“再說了,他剛才可是說了,能拿廠裡的廢鋼鐵來換。”
“隊長,咱大隊庫房裡那些犁頭、鋤頭,都捲刃得沒法看了。”
“打鐵匠天天跟我這兒叫苦,說沒鐵下鍋。”
“要是能換一批廢鋼板回來,明年開春翻地,大夥兒可就輕省多了。”
“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真讓他去了通州,咱上岸大隊就只能眼巴巴看著人家吃肉了。”
鄭廣田被老孫這番話說得徹底動了心,他猛地站起身。
“幹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這年頭,給公家辦事,怕這怕那連屎都吃不上熱的。”
“走,進去跟他談條件!”
兩人商量妥當,推開大隊部的門,重新回了屋裡。
林衛東依舊坐在那條長板凳上,神色自若地看著牆上的語錄。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臉上帶著笑。
鄭廣田快步走到八仙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聲音洪亮。
“林組長,我們商量好了。”
“這活兒,我們上岸大隊接了!”
“只要你們軋鋼廠能給個實在價,永定河裡的魚,我包管給你撈上來!”
林衛東點點頭,從兜裡掏出牡丹煙,又給兩人發了一圈。
“鄭隊長痛快。”
“我就喜歡跟痛快人打交道。”
“既然決定幹了,那咱們就把賬算明白。”
“這東西怎麼收,拿甚麼換,咱們今天白紙黑字定下來。”
老孫趕緊坐回原位,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算盤,又拿起那根鉛筆頭。
“林組長,你說怎麼個換法?”
“我們大隊洗耳恭聽。”
林衛東深吸了一口煙,不緊不慢地報了價。
“魚這東西,市面上供銷社的官價大概是兩毛五一斤。”
“但你們這是毛重,沒去鱗沒去內臟,而且我們是批次大收。”
“我給你們算一毛八一斤。”
“另外,大隊里社員們家裡散養的雞蛋、鴨蛋,還有晾乾的蘑菇、木耳這些山貨,只要是能吃的,我全按供銷社的收購價一分不少地收。”
這個價格報出來,鄭廣田和老孫都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一毛八一斤,雖然比市面上低點,但考慮到是人家全包了,不用自己大冬天挑著擔子去城裡瞎轉悠,這價絕對公道。
鄭廣田點了點頭,沒在價格上糾纏。
“價格沒問題,林組長辦事局氣。”
“但有個事兒我得問清楚。”
“這魚,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山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你們軋鋼廠是給現錢,還是拿東西頂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