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手腕輕輕搭在八仙桌的邊緣,磕了磕菸灰。
“這就是我要跟你們商量的第二件事了。”
“我知道,對咱們鄉下來說,一年到頭土裡刨食,現錢固然是好東西。”
“但這年頭的情況你們比我更清楚,有些東西,你就是手裡攥著大把的鈔票,拿著錢也買不到。”
“這樣吧,我給你們兩個方案,你們自己選。”
“第一種,全結現錢。你們大隊出了多少魚,算出門道來,我當場點錢給你們。一分不差,絕不拖欠。”
“第二種,部分現錢,部分以物易物。”
聽到“以物易物”四個字,鄭廣田的背脊明顯挺直了些,老孫更是連手裡的鉛筆頭都放下了,豎著耳朵聽。
林衛東把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說。
“我們軋鋼廠是幹甚麼的你們清楚,萬人的大廠,鍊鋼打鐵的地方。”
“廠裡多的是生產線上淘汰下來的廢鋼板、邊角料、鐵絲,甚至還有一些帶著點瑕疵的勞保帆布。”
“這些東西,在我們廠的庫房裡堆著也是堆著,在城裡人眼裡不值甚麼錢,畢竟城裡人又不種地。”
“但這些玩意兒弄到鄉下來,那可都是能派上大用場的硬通貨!”
林衛東指了指窗外的大隊院子。
“馬上過完年開春就要翻地,你們的犁頭缺不缺鐵?鋤頭要不要包鋼?大隊裡的馬車壞了要不要鐵絲綁?”
“還有那勞保帆布,秋收的時候用來蓋公糧,下雨天能頂大用處,總比你們用破草蓆子強吧?”
老孫聽到這裡,忍不住直搓手。
“林組長,你這話可是說到我們莊稼人的心坎上了!”
“那帆布可是好東西啊,打著燈籠都沒處買去!去供銷社買塊塑膠布還得要工業券呢!”
鄭廣田也是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是啊林組長,我們大隊那個鐵匠鋪,爐子都快生鏽了。”
“去公社申請點廢鐵,公社幹部推三阻四的,說上面沒指標。要是真能弄點廢鋼板回來,我老鄭替全大隊的社員謝謝你!”
林衛東擺了擺手,把話往回拉。
“你們大隊需要甚麼,只要是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我都可以給你們批條子,把這些物資折算成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家都不吃虧!”
“不過嘛……”
林衛東話鋒一轉,語氣帶了點深意。
“魚這玩意兒,它畢竟不值甚麼大錢。”
“一毛八一斤,就算你們大隊出動一百個壯勞力,打上來兩千斤魚,滿打滿算也就是三百六十塊錢。”
“那廢鋼板和勞保帆布的折算價可不低,你們要是單靠這點魚,數量少了,能換回去的東西可不多哦!”
這話一出,老孫重新拿起算盤,手指在算盤珠子上快速撥弄著。
鄭廣田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林衛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你們想要軋鋼廠的好東西,光靠水裡那點不要本錢的魚是填不滿胃口的,得多拿出點真材實料來。
這就叫拋磚引玉。
林衛東拿軋鋼廠的廢舊物資做餌,釣的不僅是永定河裡的魚,還有上岸大隊壓箱底的存貨。
鄭廣田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是林衛東想要打別的東西的主意。
但其實他想錯了,林衛東根本看不上他們大隊這三瓜兩棗的農副產品。
林衛東要的,只是一個合理合法、能蓋著大隊公章的出產地。
鄭廣田沉吟了半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了口。
“林組長,你是個痛快人,我老鄭也不跟你藏著掖著。”
“雞蛋、鴨蛋,還有各家各戶攢的幹蘑菇、幹木耳這些山貨,我今天下午就組織小隊長去挨家挨戶地收。”
“只要是能吃進肚子裡的,我儘量幫你去收攏,但具體能收上來多少,我真不保證!”
說到這,鄭廣田語氣十分堅決:
“但是肉的話,那就真的沒有!一兩都沒有!”
“今年任務重,大隊養的豬全交了任務豬,連點下水都沒給留。”
“社員們家裡養的也是骨瘦如柴,還得留著過年自己家打牙祭,誰也捨不得拿出來換鐵。”
老孫在一旁附和:
“是啊林組長,不是我們不幫忙,實在是生豬這塊卡得太死。”
“這要是私下裡大批次買賣豬肉,那是犯錯誤的,我們可不敢擔這個雷。”
林衛東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老鄭,老孫,你們多慮了。”
“嗯,老鄉們都不容易,餓著肚子幹革命那是扯淡。”
“你們放心,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軍閥,非逼著你們交肉。”
林衛東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魚打上來之後,直接扔在冰面上。”
“這大冬天的,零下十幾度,上岸用不了幾分鐘就會凍得硬邦邦的,跟冰棒一樣。”
“這就好辦了,好運輸,也能長時間儲存。”
“至於雞蛋和山貨,你們能收多少算多少,全看大夥兒自願。”
說到這兒,林衛東眼簾微垂,目光在倆人臉上一掃,聲音壓低了幾分。
“不過,咱們既然搭上了這條線,我大老遠跑一趟,這採購單子上的賬,總得做得漂亮點。”
“回去我好跟廠領導交差,也方便給你們批那些廢鋼板和帆布的條子,你們說對吧?”
老孫是個搞財務的,對賬目最敏感,他立馬聽出了話外之音。
“林組長,你這話的意思是……”
林衛東靠回板凳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很簡單。等你們把魚和山貨湊齊了,我拉走的時候,我會親自填一張我們軋鋼廠的正式採購單。”
“到時候,我的採購單上寫甚麼數字,寫了甚麼名目的物資,老鄭你作為大隊長,就在上面簽字。”
“老孫你作為會計,就把你們大隊的公章結結實實地蓋上去。”
“至於單子上寫的那些東西從哪來,怎麼湊齊的,別的你們一概不用管。”
“我林衛東說話算話,不管單子上寫了多大一筆賬,屬於你們上岸大隊該拿的錢,該換的廢鋼板,一分不少,一塊不缺,我全給你們落實到位!”
這話一落地,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鄭廣田吧嗒旱菸的聲音。
老孫推了推眼鏡,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是個明白人。
林衛東這哪是買東西啊,這是要借他們上岸大隊的名頭,去平他自己手裡的賬!
如果林衛東在單子上寫收了五百斤豬肉,上岸大隊蓋了章,那就等於這五百斤豬肉是上岸大隊賣給軋鋼廠的。可實際上大隊根本沒出肉!
這中間的物資從哪來?差價怎麼算?
老孫越想越心驚,這城裡的年輕後生,膽子太肥了!
這要是查下來,可是投機倒把的罪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