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廣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坦誠,沒有一點推脫的架勢。
林衛東聽了,心裡反而踏實了。
為甚麼?
因為鄭廣田沒有一開口就把路堵死。
他說的是你要是來找我們要糧的——這就意味著,不要糧的話,別的東西還有得商量。
這就是鄉下幹部說話的藝術。
人家不會直接告訴你我有甚麼可以給你,但會用排除法告訴你甚麼東西你別想。
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去問、去挖了。
林衛東彈了彈菸灰,臉上露出和氣的笑。
鄭隊長,孫會計,你們放心,我來之前就打聽過了。
今年哪兒的收成都不太好,這是大環境,不是咱們上岸大隊的問題。
主糧這些你們自己都不夠吃,我來搶你們的口糧,那不成了缺德鬼了?
這話說到了鄭廣田的心坎上。
他怕的就是城裡來的採購員仗著公家的牌子,開口就是幾千斤糧食,逼著你交。
你交不出來,人家就給你扣個不支援工業建設的帽子。
那年頭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好幾個大隊長就是這麼被逼得兩頭為難。
林衛東這麼一說,鄭廣田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那林同志,你這次來主要是想要甚麼?
林衛東看著鄭廣田說道:
我的目的是永定河裡的魚。
鄭廣田愣住了,孫會計也愣住了,兩人齊刷刷地看著林衛東,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對,魚。
你們上岸大隊挨著永定河,我一路騎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河面雖然結了冰,但那條河不小。
“這要是鑿開冰,裡頭的魚絕對少不了!”
這東西不在公糧指標裡,上面也不會跟你們徵收,等於是老天爺白給的。
咱們撈出來,你們留一半,剩下的賣給我,不傷筋不動骨,大家都落個實惠。
林衛東說完,又加了一句。
外帶你們還有甚麼其他的東西,不管是雞蛋也好,山貨也罷,能夾帶在裡面的,我也全部都要。
價格好商量,絕不讓你們吃虧。
這話一出,鄭廣田和老孫再一次對視了一眼。
但這一回,兩人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警惕,也不是推脫,是意動!
鄭廣田猛吸了一口煙後,說道:
林同志,你這個想法倒是新鮮。
鄭廣田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鬆了不少。
來我們大隊收東西的人不是沒有過,但開口就要魚的,你是頭一個。
林衛東笑了笑:
那說明我來對了。
鄭廣田沒接他這茬,而是扭頭看了看老孫。
老孫,你給算算,河裡頭的情況你比我清楚。
老孫推了推眼鏡,斟酌著說道。
永定河這一段,確實有魚。
不過林同志你有所不知,這河雖然從我們大隊邊上過,但到了冬天,河面凍得結實。
社員們平時也不怎麼打魚,一來沒有像樣的漁具,二來冬天鑿冰下網費工費力的,大夥兒覺得不划算。
平時也就是夏天汛期的時候,水大了,有那手腳麻利的在淺灘上撈幾條,自家熬個湯喝。
要說成規模地捕撈,還真沒搞過。
林衛東聽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沒搞過才好。
要是年年撈,那河裡連王八都得被颳走一層皮。
正因為沒人大規模捕撈,這條河裡的魚才攢了這麼些年,現在去撈,那不是守著金飯碗嗎?
林衛東順著話茬往下說道:
孫會計說的這些我理解。
冬天鑿冰捕魚確實辛苦,這我不否認。
但是,咱們換個角度想想。
你們大隊的社員冬天在幹甚麼?
老孫一愣,如實回答:
冬天是農閒,沒甚麼活兒。
就是修修水利,整整農具,大夥基本都在家貓冬,爺們兒就盤腿坐炕上抽旱菸打發時間唄。”
對嘛!
林衛東一拍大腿。
農閒時節,社員們閒著也是閒著。
與其窩在炕上白白浪費工分,不如組織一批壯勞力,鑿冰打魚。
打上來的魚,一部分分給社員們改善伙食,一部分賣給我們廠,換成現錢或者工業品。
這麼算下來,社員們冬天也有了活兒幹,有了工分掙,還能吃上魚肉。
大隊上也多了一筆額外的收入。
一舉好幾得的事兒,何樂而不為呢?
林衛東這賬算得那叫一個溜。
跟鄉下幹部打交道,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沒用,得把實打實的好處掰碎了擺在人家面前。
鄭廣田悶頭抽菸不吭聲,腦子轉得飛快。
老孫倒是先開口了,不過問的是關鍵問題。
林同志,你說得是不錯。
但我有一點顧慮。
這魚打上來了,賣給你們廠,算甚麼?
是計劃內的任務?還是計劃外的交易?
這賬目上怎麼走?
萬一公社那邊追問下來,說我們上岸大隊搞副業、不務正業,那帽子我們可戴不起。
這問題問得刁鑽,但也是實在話,這年頭,甚麼東西都得有個名分。
你說搞副業,那得上面批准,你說是私下交易,那就是投機倒把,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林衛東不慌不忙地回答到:
老孫,你這個顧慮我懂。
但是你仔細想想,魚這東西,它不在徵購任務裡面,對吧?
老孫點了點頭:
不在。”
“上面徵的是糧食、棉花、油料這些。魚不在統購統銷的範圍內。
這不就結了嘛。
林衛東攤開手。
不在統購統銷範圍內的東西,大隊自行處置,那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這不叫搞副業,這叫發展多種經營,利用本地資源優勢,為社會主義建設多做貢獻。
我們廠是國營單位,你們大隊是集體單位,國營和集體之間搞物資協作,這在政策上是說得通的。
回頭我給你們開正式的收購憑證,廠裡蓋紅章的那種。
到時候上面問起來,你們把憑證一亮,誰也說不出甚麼。
這一番話,把老孫心裡最大的疑慮給解了。
收購憑證,紅章,國營單位,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就是一道護身符。
老孫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鄭廣田雖然沒吱聲,但那雙放光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他。
終於,鄭廣田磕了磕菸灰,抬起頭。
林同志,你這人說話在理,我老鄭聽著舒坦。
不過有些話我也得跟你講明白了。
我這人做事,講究一個公平。
你要我們大隊出人出力鑿冰捕魚,行。
“但是醜話說前頭,定死了再幹,省得事後罵娘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