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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軋鋼廠的?

這年頭城裡來的幹部到鄉下,說話太硬了人家嫌你擺架子,說話太軟了人家又覺得你好拿捏。

得不軟不硬,客客氣氣裡帶著公家的派頭。

林衛東在門口站得端端正正,手背在身後等著裡面的回應。

門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站在門口。

國字臉,面板黝黑,額頭上三道深溝似的皺紋,一雙眼睛跟兩顆黑豆似的,上下打量著林衛東。

從頭到腳,一寸都沒落下。

皮鞋、呢子大衣、圍巾,再加上那張年輕但不怯場的臉。

軋鋼廠的?

他又瞟了一眼院牆邊那輛二八大槓,臉上的表情說不上熱情,但也沒有拒人千里之外。

我就是大隊長,姓鄭,鄭廣田。

進來說吧,外頭冷。

林衛東心裡鬆了口氣,能讓你進門,就說明這事兒還有得談,要是人家直接一句就把門關了,那才叫白跑一趟。

他跟著鄭廣田走進了大隊部,屋裡條件簡陋得很,一張八仙桌,兩條長板凳。

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主席像,紅底金字的語錄橫幅從左邊拉到右邊。

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賬本,旁邊坐著個戴眼鏡的瘦削中年人,手裡攥著支鉛筆頭,鉛筆頭短得幾乎快捏不住了,正抬頭看著他。

這是我們大隊的會計,老孫。

鄭廣田隨口介紹了一句。

那個叫老孫的會計朝林衛東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睛在鏡片後面轉了兩圈,精明勁兒一點不比鄭廣田少。

林衛東心裡有數了。

大隊長和會計,這是鄉下的兩根柱石。

大隊長管人、管地、管生產,說白了就是這一畝三分地上的土皇帝。

會計管錢、管賬、管分配,是整個大隊的錢袋子。

這倆人要是不點頭,你在這大隊裡甚麼都幹不成。

反過來說,這倆人要是都點了頭,底下的生產小隊也翻不起浪花。

林衛東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那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雙手遞了過去。

鄭隊長,這是我的介紹信,您過過目。

鄭廣田接過來,沒急著看,先用手指捻了捻紙張的質感。

這年頭正規的介紹信用的都是專門的信箋紙,摸起來跟一般的紙不一樣,稍微厚實些,上面還有暗紋。

他這才眯著眼看了看,嘴裡唸叨著:紅星軋鋼廠供銷科……林衛東同志……前往石景山區聯絡業務……

唸完了,他把介紹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著公章的位置瞅了好幾秒。

然後遞給旁邊的老孫。

老孫推了推眼鏡,接過來看得更仔細。

連公章的邊緣都瞅了好幾眼,甚至把信紙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底下,對著亮看了看有沒有刮改的痕跡。

林衛東也不催。

就站在那兒,臉上掛著和氣的笑,等他們驗完。

這年頭假冒公家人下鄉騙吃騙喝的事兒不是沒有過。

前兩年鬧饑荒那陣子,有那膽大的二流子,弄張假介紹信就敢往公社跑,騙了一頓飽飯就溜。

後來公社吃了幾次虧,上面還專門發了通知,要求各大隊對外來人員的證件嚴格審驗。

所以鄭廣田和老孫這番操作,不是故意刁難,是規矩。

林衛東懂這個。

你越是催,人家越是覺得你心虛。

你越是穩,人家反而越是信你。

半晌,老孫把介紹信還給鄭廣田,微微點了下頭。

就這一個點頭,比說十句話都管用。

鄭廣田這才把介紹信遞回來,臉上的警惕消了幾分。

林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板凳。

林衛東道了聲謝,在板凳上坐了下來。

坐定了之後,他沒急著開口談正事。

他先從兜裡摸出一包牡丹煙,抽出三根。

一根遞給鄭廣田,一根遞給老孫,最後自己叼了一根。

鄭廣田接過煙,低頭一看,眼皮子跳了一下。

牡丹?

這可不是一般的煙,那是城裡的科長級別才捨得抽的,這年輕人出手不小啊。

鄭廣田眯著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對面這個看不出深淺的城裡人。

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但言談舉止不像是個毛頭小子。

能從城裡騎車跑到門頭溝來,還找到了上岸大隊,說明做過功課。

一上來就是牡丹煙開道,說明懂規矩。

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打腫臉充胖子,得再看看。

林衛東劃了根火柴,先給鄭廣田點上,又給老孫點上,最後才輪到自己。

這個順序,就是做人的門道。

你先給大隊長點,那是尊重人家的地位。

再給會計點,那是不落下誰。

最後自己才點,那是把自己放低了。

這三根火柴,比說三句客套話都好使。

鄭廣田深吸了一口,煙氣在嘴裡轉了一圈,從鼻子裡慢慢吐出來。

好煙就是好煙,那股子醇厚勁兒,跟他們平時抽的那些草棍子是天壤之別。

旁邊的老孫也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來,那是享受的表情。

鄭廣田彈了彈菸灰,開了口:

說說吧,你們軋鋼廠找我們上岸大隊,是要聯絡甚麼業務?

語氣不冷不熱,但已經比剛才客氣了不少,這就是好煙的功勞。

林衛東靠在板凳上,語氣誠懇道:

鄭隊長,我也不跟您繞彎子。

快過年了,我們廠裡一萬多號工人等著過年呢。

上面壓下來的任務,年貨得備齊。

肉和蛋,這兩樣是最緊缺的。

我這次下來,就是想看看咱們大隊這邊有沒有富餘的農副產品,能不能跟我們廠搭個線。

當然了,咱們不白拿,該怎麼結算怎麼結算。

說到這兒,林衛東又加了一句。

除了現錢,我們廠裡還有些工業品,鋼材邊角料這些,都是鄉下用得著的東西。

要是鄭隊長有興趣,咱們也可以搞搞以物易物。

這話一出,鄭廣田沒立刻表態,他跟老孫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交換了不少資訊,但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老孫把鉛筆頭往耳朵上一別,推了推眼鏡,這才開口了。

林同志,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理解。

城裡的工廠過年需要物資,我們鄉下的也想跟城裡搭上關係,這是雙贏的好事。

但是吧,有句話我得跟你交個底。

我們上岸大隊今年的收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老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架上去,嘆了口氣。

不太好。

在鄉下,會計說不太好,那基本就是很不好的意思。

要是真好,他張嘴就會報數字,恨不得把豐收的賬目一筆一筆念給你聽。

越是含糊,越是說明心裡沒底。

鄭廣田也跟著點了點頭,補了一句。

今年雨水不對,夏天該下的時候不下,秋天不該下的時候下個沒完。

糧食減產了三成不止。

上面的公糧任務還是那麼多,交完了之後剩下的,社員們自己分都不夠吃。

你要是來找我們要糧的,那我可得跟你說實話,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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