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喝了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最後那點不適也被壓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臉上那股子慵懶勁兒收了收,換上了一副笑模樣:
“好事。”
“今天這頓酒,是送行宴。”
這話一出,屋裡三個丫頭的臉色各異。
白若雪眉頭一皺,她也沒在意林衛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心裡咯噔一下,急著問道:
“送行宴?”
“誰要不幹了?”
“還是說你在那個科室待不下去了?”
她性子急,想甚麼說甚麼,也不管吉利不吉利:
“我就說那種整天往山溝溝裡跑的活兒不是人乾的,天寒地凍還得看人臉色,你要是不想幹了正好,咱們也不缺那點工資……”
說到這兒,白若雪反而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喜色,竟有點因禍得福的感覺。
“正好,以後你就擱家待著陪我們,省得咱們整天提心吊膽。趁這功夫把娃娃造出來,咱們也心安!”
孟婉晴手裡拿著乾毛巾,正站在林衛東身後給他擦的頭髮,聽了這話手也是一頓,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她輕柔地按了按林衛東的頭皮,小聲道:
“是啊,衛東,若雪說得對,這錢咱們掙夠了,就在家歇歇也行。”
林衛東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合著在她們眼裡,自己就是那種幹不下去了只能回家吃軟飯的主兒?
“想甚麼呢?”
“你老爺我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嗎?”
“是有人升職了!”
婁曉娥一聽這話,眼神動了動,看他那得意的嘴角,試探著問道:
“你升了?”
可緊接著,她眉頭又皺了起來,一臉的疑惑道:
“不可能吧,你才進廠多久啊!”
她雖然不在廠裡混,但從小耳濡目染,對廠裡那一套論資排輩的規矩門兒清。
軋鋼廠那種大廠,那是講究資歷的地方。
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老幹事熬白了頭都升不上去。
林衛東這才去了幾個月?這就升了?
林衛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享受著孟婉晴的服務,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怎麼就不可能?”
“組織上看重我,那是沒辦法的事兒。”
“確切地說,是調動,平級調動,但權力大了去了。”
“從採購三科,調到了供銷科,當外勤組組長。”
白若雪雖然也是大戶人家出身,但對這種具體的科室職能不太敏感,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地問道:
“供銷科?聽著像是賣東西的?”
“那不還是跑腿嗎?”
“從買東西的變成賣東西的,這有甚麼區別?”
“還不是得風吹日曬的。”
在她看來,只要是還在外面跑,那就跟之前的苦差事沒甚麼兩樣。
林衛東看著她那副“不過如此”的表情,差點氣笑了。
“頭髮長見識短!”
他一把將白若雪扯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大手在她那滑嫩的小臉上用力捏了捏,直捏得她“哎喲”叫喚。
“笨蛋,要是沒甚麼特殊的,就我們科室那幫人會給我弄個送行宴嘛!”
“要是平調去個冷衙門,他們躲我都來不及,還能這麼巴結?”
林衛東鬆開手,看著懷裡揉著臉蛋一臉委屈的白若雪,又看了看旁邊若有所思的婁曉娥,決定給這幾個丫頭上一課。
“你們是不懂這軋鋼廠裡的門道。”
“以前在採購科,那是求爺爺告奶奶,拿錢,拿票求別人賣東西給我們。”
“不管是去供銷社,還是去下邊的公社,咱們雖然掛著軋鋼廠的牌子,但實際上那是‘孫子’。”
“人家手裡有物資,人家就是大爺,咱們得陪著笑臉,還得遞煙遞酒,生怕人家不給貨。”
說到這兒,林衛東冷笑了一聲。
“但這供銷科不一樣!”
“供銷科手裡面有指標,那是咱們廠往外批條子的地兒!”
“咱們廠產的是甚麼?那是鋼材!”
“現在外頭哪個單位不缺鋼材?哪個基建工程不得求著咱們廠給批點指標?”
“這供銷科出去,那都不用我開口,那些求著要鋼材、要鐵料的單位,哪怕是那些大供銷社的主任,都得把好煙好酒給我備著,求著我給他們勻點貨。”
“一個是求人辦事,一個是被人求著辦事。”
“這地位,那是天差地別!”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以前我是跪著要飯,現在我是站著掙錢,還得讓人家把錢塞我兜裡,還得跟我說聲謝謝!”
婁曉娥腦子轉得飛快,一點就透。
“原來是這樣……”
“這就相當於是手裡握著緊俏貨的掌櫃的,想賣給誰就賣給誰,這裡頭的油水和人情,可就大了去了。”
她看林衛東的神色多了一絲複雜。這男人,還真是有些手段。
才進廠這麼短時間,就能從那個苦哈哈的採購科跳到這麼個肥缺上。
“切!”
白若雪雖然聽懂了,但還是嘴硬,撇了撇嘴道:
“我道是甚麼,還不是要在外面跑。”
“說得好聽,甚麼大爺,甚麼被人求著。”
“這出去沒跑幾月就要帶了個大學生回來,再讓你在外面當幾年大爺,那還得了!”
白若雪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又變得微妙起來。
剛才還沉浸在升職喜悅中的婁曉娥,臉色瞬間一沉,像是想起了甚麼糟心事。
是啊!
之前當個苦哈哈的採購員,一身泥一身水的,都能讓女大學生倒貼。
這要是成了被人巴結的“大爺”,手裡握著那些單位急缺的鋼材指標,那些求辦事的人,不得變著法兒地往他身邊塞人?
糖衣炮彈那是肯定的,搞不好還得有美人計!
婁曉娥看著林衛東,眼神裡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若雪說得對,林衛東,你現在本事大了,胃口也該大了。”
“以前你是靠臉、靠嘴皮子騙小姑娘。”
“以後你手裡有了權,那些想走後門、批條子的,怕是恨不得把自己閨女送到你床上去。”
“到時候,你這家裡,是不是還得給我們再添幾個妹妹啊?”
“甚麼文工團的臺柱子,甚麼供銷社的一枝花,是不是都得往這四合院裡領?”
孟婉晴也有些侷促,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爺……咱們這院子雖然不小,但人多了……也住不下啊。”
林衛東一聽這話,心裡暗道不好。
這女人的腦回路,不管聊啥最後都能繞到“挖野菜”和“納妾”上。
他趕緊咳嗽了兩聲,眉頭一皺,伸手捂住額頭,身子往後一仰,選擇了最穩妥的一招——
“哎喲……哎喲喂……”
“這酒勁兒……上來了,不行,頭要炸了。”
“剛才洗澡的時候還沒覺得,這一坐下來,頭疼得跟要炸開似的。”
林衛東閉著眼,一臉痛苦地哼哼著,手還不住地揉著太陽穴。
“那酒是真有點上頭,畢竟不是家裡的好酒……”
“你們別晃我,讓我緩緩,讓我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