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看著圍上來的一圈腦袋,隨口就把這事兒給遮掩了過去。
“工作上的事兒,沒甚麼大事兒!安心!”
王解放眨巴著眼,顯然不信。
他在機關混了有些年頭了,雖然沒混出個一官半職,但這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練出來幾分的。
剛才屋裡頭動靜鬧得那麼大,李科長又是拍桌子又是罵娘,這會兒林衛東出來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這裡頭要是沒鬼,他王解放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不對啊衛東,剛才我可聽見……”
他還要再問,卻見林衛東手伸進兜裡,掏出煙來發。
“來來來,大家夥兒抽菸,抽菸,沒啥事兒,大家該幹嘛幹嘛!”
林衛東一邊說著,一邊挨個兒散給大夥兒。
大夥兒接過煙,忙不迭地別在耳朵上,或者掏出火柴點上。
嘴一旦被煙堵上了,那想問的話也就只好先咽回肚子裡。
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再追著問就不禮貌了,那是沒眼力見兒。
王解放接過煙,嘿嘿一笑:
“行,既然你說沒事兒,那我們就放心了。
這牡丹可是好東西,也就是衛東你大方。”
林衛東自己也點了一根,樂呵呵地說:
“科長那是恨鐵不成鋼,訓我兩句也是應該的。
咱們當小的,聽著就是了,哪能跟領導置氣呢?
是不是這個理兒?”
幾個人聽了這話,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話沒毛病,領導罵你那是看得起你,真要是不搭理你了,那才叫完了。
看著眾人散去,各自回了座位吞雲吐霧,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點慵懶的平靜,林衛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林衛東沒說要去供銷科的事兒,在紅標頭檔案沒下來的那一刻,誰也說不好!
這年頭的事兒,瞬息萬變。
尤其是人事調動,那更是沒準兒的事。
楊廠長雖然當場拍了板,李懷德雖然當時為了面子捏著鼻子認了沒反對,但這中間還要走組織程式,還要蓋章,還要備案。
這每一道程式,那都是一道坎兒。
只要那個大紅戳子沒蓋在紙上,那這事兒就有變數。
要是自己現在嘴上沒把門的,為了顯擺,把這事兒嚷嚷出去了。
萬一中間出點甚麼么蛾子,比如李懷德回去越想越氣,隨便找個理由給卡住了,或者是哪裡那個環節出了岔子,導致這事兒黃了。
那到時候,全科室的人怎麼看他?
只會看笑話!
“哎喲,不是要去供銷科嗎?怎麼還在咱們這兒趴著呢?”
“看來是牛皮吹破了唄!我就說嘛,那供銷科是甚麼地方,哪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這種閒話,就是別人的談資,能讓人笑話半年。
這點道理林衛東還是懂的。
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呢,只有吃到肚子裡,拉出來的才是自己的。
這幫碎嘴子,平時也沒啥娛樂活動,就指著這點家長裡短、職場八卦活著。
要是讓他們知道了,不到半天功夫,全廠都能傳遍了,到時候指不定傳成甚麼樣呢。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張報紙,裝模作樣地看著,實則心裡在盤算著去了供銷科之後的門路。
李巖這時候揹著手,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茶缸子,慢悠悠地從裡間踱步出來。
他目光掃視了一圈。
看到大夥兒都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沒人再圍著林衛東瞎打聽,他心裡點了點頭。
他特意多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報紙的林衛東,又看了看正在抽菸閒聊的王解放等人。
這小子,是個能沉住氣的。
剛才自己在屋裡告訴他那麼大一喜訊,那可是實權組長啊!
換個沉不住氣的毛頭小子,出來早就眉飛色舞,或者暗示大夥兒自己要高升了,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要發達了。
可林衛東倒好,不僅不露聲色,甚至還主動散煙把這事兒給壓下去了。
這種心性,活該人家發財,活該人家進步。
李巖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屋裡頓時安靜了不少,連王解放都趕緊把二郎腿放了下來。
“都別閒著了啊,該歸檔的歸檔,該做賬的做賬。
馬上就要吃午飯了,下午還有正事兒呢!
別到時候肚子填飽了,腦子卻空了!”
說完,他也沒多看林衛東一眼,轉身又回了辦公室,那是把“避嫌”做得足足的。
這種時候,作為領導,他也沒必要多說話。
要是表現得對林衛東太過熱情,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猜疑。
保持常態,才是對林衛東最大的保護。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林衛東看似在看報紙,其實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接下來該怎麼操作。
供銷科那邊,人員結構複雜,自己一個空降的組長,肯定有人不服。
尤其是那些老油條,估計正等著看自己的笑話。
得想個法子,一去就立個威,或者給點甜頭,把人籠絡住了。
這時候,那個沉悶的下班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叮鈴鈴——”
原本還在磨洋工、眼神呆滯盯著檔案的眾人,瞬間來了精神。
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拿飯盒的拿飯盒,那動作利索得簡直跟剛才判若兩人。
“走走走,吃飯去!
今天據說食堂有白菜燉粉條,去晚了連粉條渣子都沒了!”
王解放第一個跳起來,抄起那隻磕得坑坑窪窪的鋁飯盒就往外衝,生怕去晚了吃不上熱乎的。
林衛東也站起身,不緊不慢地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飯盒。
“衛東,一塊兒?”
旁邊一個平時話不多的同事招呼了一句,顯然也是剛抽了林衛東的煙,想表示一下親近。
林衛東笑了笑,拿起飯盒:
“走著。”
食堂裡那是人山人海。
還沒排到視窗,林衛東鼻子就動了動。
不一樣。
那是真不一樣。
往常傻柱掌勺的時候,雖然也能聞著香味,但總感覺差點意思,要麼是醬油味太重蓋住了菜味,要麼就是一股子急火亂燉的焦糊氣。
傻柱那人做大鍋菜全憑心情,心情好了給你整得像模像樣,心情不好,那就真的是“豬食”。
現在這食堂空氣裡飄著的味兒,那是正經的飯菜香。
一股濃郁的肉湯味兒混合著白菜的清甜,還有花椒油激出來的那種特有的香氣。
排在林衛東前面的王解放吸了吸鼻子。
“哎,你們聞聞,這味兒!”
“今兒這菜,像是下了功夫的。”
旁邊有工友插嘴道:
“那是,新來的大師傅叫南易,以前是機修廠的大廚,手藝那是沒得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