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跟著人流慢慢往前挪,眼神越過前面工友的肩膀,往視窗裡頭瞄。
昨兒個林衛東就觀察過他,瘦高個,挺安靜的一個大師傅,而且手藝真不賴。
此刻,南易正站在一號視窗後面,他穿著廚師服,領口和袖口都挽得整整齊齊。
頭上那頂白帽子戴得端正,高高聳起,不像傻柱那樣,帽子總是歪戴著,跟個衚衕口的二流子似的。
南易手裡握著那把長柄大勺,神情專注。
前面排隊的是個翻砂車間的老工人,滿臉煤灰,端著個搪瓷盆,大著嗓門喊道:
“南師傅,勞駕,給我來兩勺那白菜,湯多點成不?
家裡沒油水,就指著這口湯泡窩頭呢!”
要是換了以前,傻柱這時候準得把勺子在盆沿上敲得震天響,翻著白眼來一句:“嘿,您當這是澡堂子呢?還湯多點?後面那麼多人不用吃了?去去去!”
要是心情不好,本來就不滿的一勺菜,還得抖下去三分之一。
可南易不一樣。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手裡的勺子穩穩地探進大桶底,那是連湯帶菜滿滿當當舀了一大勺。
出鍋的時候,連一滴湯汁都沒灑出來,“嘩啦”一下扣在那工人的盆裡。
緊接著,又稍稍傾斜勺子,特意撇了一點上面飄著的油花,給補了一點湯。
“這是大家夥兒幹力氣活的本錢,吃飽了不想家。”
南易語氣平和,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只有一種把人當人看的尊重。
那老工人看著滿滿當當的一盆菜,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兩排大黃牙:
“哎喲,謝了您嘞南師傅!”
“您這手那是真穩當,不像那個傻柱,得了麻風似的!”
隊伍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可不是嘛!
傻柱那手,那是看人下菜碟,看見漂亮大姑娘就不抖,看見咱們這幫大老爺們,恨不得把勺子都給抖斷了!”
面對這些恭維和拉踩,南易臉上也沒甚麼得意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模樣,接著給下一位打菜。
南易來軋鋼廠快個把月了,顯然在軋鋼廠混的不錯。
不少打飯的工人都主動朝他問好,他也都一一客氣回應,雖不熱絡,但絕不冷傲。
林衛東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
這南易,有點意思。
傻柱那是把自個兒當成了這食堂的土皇帝,覺得誰離了他都轉不動。
可南易是把做飯當成了手藝,把食客當成了主顧。
這就叫職業素養。
輪到林衛東了。
他遞過去飯票,客氣地說了聲:
“南師傅,兩窩頭,一份白菜粉條。”
“好嘞。”
南易應了一聲。
勺子探下去,那是真的實誠,上來就是滿滿的一勺。
林衛東接過飯盒,衝南易點了點頭。
“得嘞,謝了。”
林衛東端著飯盒,找了位置和王解放他們坐一起。
王解放早就開吃了,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香!真香!
同樣的白菜粉條,怎麼經他手做出來,就跟那國營飯店裡的味兒似的?”
旁邊一個同事把窩頭掰碎了泡在湯裡,也是一臉滿足:
“可不是嘛。
我聽說啊,這南師傅以前可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那是有家學淵源的。
做菜講究個火候和調味,哪像傻柱,只要熟了就行。”
王解放拿筷子頭指了指打飯視窗:
“哎,衛東,你說這傻柱要是從車間回來了,這食堂還有他的地兒嗎?”
“就這南師傅的人緣和手藝,我看傻柱這次是懸了。”
林衛東夾了一筷子粉條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確實不錯,粉條勁道,湯汁濃郁,鹹淡適中,帶著一股淡淡的八角和花椒的香味,這在缺乏調料的大食堂裡,簡直是難得的美味。
他嚥下食物,笑了笑:
“王哥,這事兒咱們就別操心了。
只要這菜做得好,不抖勺,管他是南易還是北易,那就是好廚子。
至於傻柱……嘿,他要想拿回這個大勺,難嘍。”
王解放嘿嘿一笑:
“也是!”
“哎,我還聽說個事兒。
這南師傅分房子了,好像就在南鑼鼓巷九十三號院,我記得你是住95號院吧!”
林衛東挑了挑眉,隨口應道:
“是嗎?
那敢情好,以後沒準還能蹭點好吃的。”
這頓飯,大夥兒吃得都挺滿意。
飯盒裡的分量足了,味道好了,就連那硬窩頭彷彿都順口了不少。
吃完午飯,一幫人腆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往辦公室溜達。
回到辦公室,也沒人立刻幹活,坐在那兒那股子飯後的困勁兒也就上來了,一個個的趴在桌子上打盹兒,或者是湊在一起小聲閒聊。
李巖也沒管,這種時候,只要別鬧出太大動靜,領導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下午一點,辦公室裡的掛鐘“當”地敲了一下。
就在這聲響還沒散盡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穿著一身中山裝,上衣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這身行頭,加上那副不苟言笑、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表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上面的人。
黨委組織部。
在這個廠裡,除了保衛科那幫穿制服的,最讓人心裡發怵的就是組織部的人。
他們一來,要麼是考察干部準備提拔,要麼就是誰犯了錯誤要被請去喝茶。
那幹事站在門口,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中間的位置。
“請問,誰是林衛東同志?”
王解放正在喝水,他下意識地看向林衛東,眼神裡帶著幾分驚恐和詢問:哥們兒,你這是攤上事兒了?
李巖這時候從裡間走了出來,看到來人,臉上立刻掛上了熱情的笑:
“哎喲,是趙幹事啊!
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那個被稱為趙幹事的人衝李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目光依舊在尋找林衛東。
林衛東知道是正戲來了。
他不緊不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目光直視著那位趙幹事: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