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我沒看錯吧?”
“那是……羊肉?還是連皮帶骨的整扇?”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幹事,伸長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睛貼在那肉上。
“真的是羊肉!還這麼一大扇!看著就新鮮!”
“我的個乖乖,這得多少錢?不對,這得多少肉票啊?”
“這年頭有錢有票你也買不著這成色的肉啊!”
人群裡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那眼神要是能有溫度,這半扇羊肉當場就得被烤出油來。
王解放看著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心裡那個美啊,簡直比喝了二斤蓮花白還上頭。
他這會兒不覺得那個土豆袋子沉了,渾身那是充滿了力氣。
正得意著,迎面晃過來一個人影。
不是冤家不聚頭,正是採購二科的趙大眼。
這貨是劉光國的鐵桿狗腿,平日裡鼻孔朝天,看三科的人跟看要飯的似的。
可這會兒,趙大眼看著那半扇羊肉,他腳下不由自主地就挪了過來,擋在了王解放面前,臉上堆起了假笑。
“喲,這不是解放嗎?”
“這大冷天的,辛苦辛苦,你們這是……去哪兒發橫財了?”
趙大眼一邊說著,那隻黑乎乎的手就不老實地往羊肉上伸,想沾點油腥氣,順便驗驗真假。
“嘖嘖嘖,這紋理,看著真饞人啊……”
王解放眼睛一瞪,還沒等趙大眼的手碰到肉,直接肩膀一橫,把趙大眼給擠到了一邊。
“哎哎哎!幹嘛呢?懂不懂規矩?”
“趙組長,你那手洗了嗎?”
“這可是要入後勤倉庫的物資,是給廠裡工人兄弟們吃的,摸髒了吃出毛病,你負責啊?”
王解放這話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一點面子都不給。
趙大眼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叫一個尷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平日裡他哪正眼瞧過王解放?可今天,在這半扇羊肉面前,他覺得自己愣是矮了半截。
“咳……解放,大家都是兄弟科室,我就看看,看看還不讓了?”
“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趙大眼訕笑著縮回手,試圖找回點場子,語氣裡帶著酸味:
“你們三科這次可是露了大臉了,這誰弄回來的?
“要是沒記錯,咱們廠現在的指標裡,可沒這批肉吧?
別是路子不正……”
王解放下巴一揚,鼻孔直接懟到了天上,那表情要多囂張有多囂張:
“指標?”
“要是全靠指標,咱們廠大夥兒早喝西北風去了!”
“這是我們三科林衛東林幹事,頂風冒雪,從幾百裡外的山溝溝裡揹回來的!”
“這就是本事!懂嗎?”
王解放環視一圈,聲音洪亮,那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你們二科要是能弄回來,我們也讓路!”
“要是弄不回來,那就邊兒待著去,別擋道!”
王解放這番話,說得那是極其解氣。
之前二科沒少嘲笑三科是“收破爛的”,甚麼邊角料都要。
現在好了,這臉打得,啪啪響。
趙大眼被懟得啞口無言,周圍圍觀的人也都發出了低笑聲。
確實,事實勝於雄辯。
人家東西擺在這兒,你除了眼饞和泛酸水,還能說個屁?
“起開起開!
別擋道,耽誤我們入庫,真是的!”
王解放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然後招呼著身後的兄弟:
“哥幾個,走著!
咱們去後勤處,讓老孫頭把那個大磅秤給擦乾淨咯!”
一行人,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直奔樓下。
這一路,遇見的人無不側目,不管是誰,看見那羊肉都走不動道。
有那關係稍微好點的,厚著臉皮湊上來想要套近乎,問問能不能內部勻點。
王解放那是一律公事公辦,鐵面無私。
“不行不行,這都是公家的。”
“想吃啊?等著廠裡發通知吧!”
“我們也做不了主,這是給集體改善生活的!”
這一路走來,王解放把這輩子能裝的B,都在這十分鐘裡裝完了。
到了後勤處。
管倉庫的老孫頭正裹著棉大衣打瞌睡。
王解放和老趙把那一麻袋土豆往地上一墩。
“砰”的一聲響。
老孫頭嚇得一激靈,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想罵兩句解解氣。
“誰啊!要死啊!”
結果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半扇羊肉,在他眼前晃。
老孫頭那兩隻老眼瞬間瞪大,眼角的眼屎都被撐裂了。
他猛地站起來,也不管大衣披沒披好,幾步就竄到了跟前。
“這是……羊肉?”
老孫頭的聲音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在後勤處幹了這麼多年,這年頭物資緊缺成啥樣他最清楚。
別說羊肉了,就是豬下水那都是緊俏貨。
王解放看著老孫頭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那個痛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咧咧地說道:
“老孫,別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趕緊的,麻溜點,過秤!入庫!”
“這可是我們三科剛弄回來的,金貴著呢,少一兩我都唯你是問!”
老孫頭這會兒哪還計較王解放的態度?
就是王解放現在讓他叫爺爺,他都能笑嘻嘻地答應。
他圍著那羊肉轉了三圈,嘴裡嘖嘖稱奇,哈喇子都要下來了。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這肥瘦,這紋理,一看就是正經的草地羊。”
他趕緊招呼手下的小夥計:
“快!
發甚麼愣!
把磅秤推過來!”
“墊上布,乾淨的!別把肉給弄髒了!”
幾個小夥計也是眼冒綠光,七手八腳地把磅秤推過來,小心地把肉抬上去。
秤桿子高高翹起。
老孫頭撥弄著秤砣,眼睛盯著刻度,生怕看錯一厘。
“三十八斤六兩!”
“高高的!”
他又趕緊稱了那麻袋土豆。
“土豆,一百一十二斤!”
“還有這糖……五斤!還是奶糖混裝的!”
老孫頭一邊開單子,一邊忍不住問道:
“解放,跟叔透個底,這到底是誰弄回來的?”
“你們李科還有這路子?
他要有這本事,早就不在三科窩著了吧?
王解放接過入庫單,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摺好放進兜裡。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笑容。
“李科長那是在後面運籌帷幄。”
“真正跑腿辦事的,是我們科的林衛東!”
“記住了,名字寫大點,林衛東!”
“別回頭領導問起來,你給張冠李戴了,那我可不依!”
老孫頭一聽這個名字,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哦……就是之前弄來兩頭豬崽那個小林幹事?”
“對!就是他!”
王解放拍了拍老孫頭的肩膀,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行了,東西交給你了,看好了啊。”
“要是被老鼠啃了,哪怕是被兩腳老鼠偷吃了一口,我都找你算賬!”
說完,王解放帶著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只留下老孫頭和一幫後勤的人,圍著那堆物資,在那兒吞口水,議論紛紛。
這訊息,不到半個小時,就傳遍了整個軋鋼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