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工廠裡就沒有秘密。
尤其是涉及到吃喝的事兒,那傳播速度比廣播站的大喇叭還快。
前腳王解放他們剛把東西抬進後勤倉庫,後腳這訊息就順著樓道、車間、食堂,甚至是廁所的排水溝,一下子漫延到了整個紅星軋鋼廠的角角落落。
一車間裡,機器轟隆隆地響著。
幾個一級工正趁著工頭不在,躲在料堆後面抽菸屁股,一邊抽一邊還得小心地把煙霧往排風口扇。
“聽說了嗎?
三科那個林衛東,又弄回來肉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工人,那表情跟看見了裸女似的,興奮得滿臉通紅。
旁邊的工友猛嘬了一口菸屁股,哪怕燙到了嘴唇也捨不得扔,一臉的不信。
“真的假的?這時候哪還有肉啊?”
“騙你是孫子!我剛才去後勤領勞保手套,親眼看見的!”
“好傢伙,半扇羊肉啊!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紅白相間的,那大腿上的肉,瓷實著呢!”
“雖然沒有豬肉那麼多膘,但好歹也是肉啊!
這大冬天的,能弄到肉那就是能人!”
這下,周圍幾個工人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咕咚”一聲。
那是咽口水的聲音。
“不止呢,還有一大袋子土豆,我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一百多斤!”
“還有奶糖和果糖!那糖紙花花綠綠的,看著就甜!”
一個剛從外面進來的老師傅插了一嘴,臉上帶著幾分感慨。
“哎喲喂,這林衛東神了啊?
這採購科其他人都是吃乾飯的,就他能往回摟東西?”
“誰說不是呢!聽說他是跑了幾百裡外弄回來的,差點凍死在路上。”
“嘖嘖,這就是本事,也是命硬。換個人去,沒準就回不來了。”
“要是廠裡能分我二兩,讓我回家給我那懷孕的媳婦燉個湯,我給林衛東磕一個都行。”
這話一出,大夥兒都不吭聲了。
誰不想吃肉?
這年頭,肚子裡那是真缺油水。
稍微乾點重活,就覺得兩腿發軟,眼前發黑。
車間裡,休息室裡,甚至是廁所裡,工人們都在交頭接耳。
大家夥兒一邊幹活,一邊嚥著口水,都在幻想這羊肉要是分給自己兩斤就好了。
哪怕分不到肉,分兩個土豆回去給孩子烤著吃,那也是好的啊。
而在行政樓裡,這股風颳得更猛。
幾個科室的幹事本來正無精打采地看著報紙,這會兒一個個都精神了。
“哎,老劉,聽說了沒?三科那邊出風頭了。”
“早聽說了,半扇羊肉嘛。”
“你說這林衛東是甚麼路子?我看他不顯山不露水的,怎麼每次都能整出點大動靜?”
“誰知道呢,也許人家路子野唄。”
“咱們科長剛還在發火呢,說咱們科都是廢物,連人家三科都比不上。”
這事兒自然而然也透過剛剛遇見的幹事眼裡,傳到了自己部門老大的耳朵裡。
採購一科的科長陳小東,正端著茶杯在辦公室裡踱步。
“半扇羊肉?”
他放下茶杯,有些不信邪地問趙大眼。
“真的?”
趙大眼點點頭,一臉的嫉妒。
“真的。剛才我跟著王解放他們屁股後面去的後勤,想看看到底有多少東西,現在那邊是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
“老孫頭在那兒看這看那的,跟防賊似的,生怕別人多看一眼肉就少了。”
陳小東嘆了口氣。
“這個李巖,這次算是讓他撿著了。”
“走,咱們也去看看。看看這林衛東到底有多大能耐!”
不光是一科,工會、宣傳科、甚至連婦聯的主任都坐不住了。
一個個扎堆都跑到後勤去看,左看右看,嘴裡唸叨著,這可真是及時雨啊!
後勤處的門口,這會兒比過年的廟會還熱鬧。
老孫頭被擠得東倒西歪,連忙大聲吆喝道:
“都別擠!都別擠!”
“看兩眼得了,還能看出花兒來啊?”
“這是公家財產,嘿!蹭油是吧你!把手給我拿開咯!”
人群裡,不時傳出驚歎聲。
“哎喲,這肉真新鮮,這要是做成羊肉鍋子,再配上點白菜粉絲……”
“別說了,再說老子哈喇子都要流地上了。”
這股熱潮,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退,反而因為越來越多的人親眼目睹了那堆實打實的物資,變得更加洶湧。
很快,這事兒又傳到了軋鋼廠幾個頭頭秘書耳朵裡。
楊廠長的秘書,這會兒正站在楊廠長的辦公桌前,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廠長,剛才得到的訊息,三科的林衛東回來了。”
正在批檔案的楊廠長抬起頭問道,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哦?”
“情況怎麼樣?
他帶回來東西了嗎?”
小陳用力點了點頭。
“帶回來了!大豐收!”
“半扇羊肉,還有一百多斤土豆,甚至還有幾斤糖!”
“現在後勤那邊都快被圍得水洩不通了,工人們都在議論這事兒呢,士氣大振啊!”
楊廠長一聽,臉上的神色頓時舒展開來,連日來的陰霾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好!好啊!”
“這個小林,果然有一手。
之前的豬崽就不說了,現在還能弄到這麼多的物資。”
他站起身來,將檔案一合。
“走,我們也去看看。”
“這可是咱們廠今年冬天的頭一份大禮,我得親自去給這小子記上一功。”
“這才是幹實事的樣子!”
......
李懷德辦公室裡。
張秘書正低著頭,也把這個訊息彙報給李懷德。
李懷德聽完,手裡那根剛點著的煙,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表情很複雜。
有驚訝,有意外,還有那麼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火。
李懷德把煙塞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眼神有些陰沉。
“這小子……還真有點不消停啊!”
“剛按下去一個頭,他又冒出來了。”
張秘書試探著問道:
“廠長,您看……咱們要不要也去看看?”
李懷德沉默了兩秒,站起身,理了理領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不失親切的笑容。
“去!”
“為甚麼不去?”
“這是給廠裡立功的好事,我這個主管後勤的副廠長,當然得去關心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