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長這話落地有聲,在這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熱乎。
林衛東卻只是淡淡一笑,把手裡那半截煙往菸灰缸沿上磕了磕。
那動作透著一股子與他這個年紀不相符的沉穩。
“科長,您的心意,我衛東記心裡了。”
林衛東抬起頭,眼神清澈,看著跟真事兒似的。
“但這事兒吧,我覺得咱們還是得平常心。”
“能成則成,不成拉倒。
您啊,犯不著為了我這種小事和上面拍桌子,真沒那個必要。”
李科長一聽這話,眉毛立馬就豎起來了,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
“小林啊,你糊塗啊!”
“你這腦子平時挺靈光的,怎麼到關鍵時刻就拎不清呢?”
“這不是平常心不平常心的事兒!”
“這種時候你不爭,那個位置就是別人的!”
“這個蘿蔔坑就這麼多,你不佔,就有別的甚麼狗屁倒灶的人來佔。”
“到時候弄個屁本事沒有,就會溜鬚拍馬的傢伙騎在你頭上拉屎,你心裡能痛快?”
李科長越說越上頭,手裡的煙都被捏得變了形,菸絲簌簌往下掉。
“你也不看看今年廠裡的情況。”
“論貢獻,今年誰比得上你?”
“那兩頭豬崽是誰弄回來的?”
“這次這羊肉,這細糧,又是誰頂著風雪弄回來的?”
“咱們三科今年能在廠務會上挺直腰桿,全靠你這點東西撐著!”
“就這功勞,別說副科長,就是給個正科待遇都不為過!”
面對領導的咆哮,林衛東依舊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臉上還適時地掛上了三分無奈、七分理解:
“科長,賬不是這麼算的。”
“李副廠長卡我資歷,人家也沒錯,那也是按規矩辦事。”
“我也琢磨了,貢獻嘛,這廠裡有貢獻的人多了去了。”
“這資歷不足是硬傷,人家拿這個說事兒,那是按規矩辦事,我也挑不出理來。”
李科長當場就應激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都在跳。
“狗屁的規矩!”
“他李懷德說的那些屁話,全是忽悠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甚麼資歷?甚麼規矩?”
“那是給這種不想提拔的人設的坎兒!”
“要是他想提拔的人,那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那就是‘特事特辦’!”
“你看看二科那個副科長,那是他小姨子的甚麼親戚,進廠才幾天?
連個賬都算不明白,現在不也人模狗樣地當著幹部?”
“怎麼到你這兒就卡資歷了?”
李科長這會兒也是上頭了,把平日裡藏在肚子裡的那些牢騷全倒了出來,他冷笑一聲,嘴角滿是譏諷:
“他自己有個屁的貢獻!”
“整天就知道在辦公室裡搞內鬥。”
“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甚麼?”
“還不是靠他老婆家裡……”
話說到這兒,已經是到了紅線邊緣了。
這年頭,有些話能說,有些話那是打死都不能說的。
尤其是涉及到上面領導的家庭背景和裙帶關係,那是要命的事兒。
林衛東眼神一凝。
雖然他也知道李懷德那點事兒,但這種話,李科長私下抱怨抱怨行,真要是在辦公室裡大聲嚷嚷出來,萬一隔牆有耳,那兩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林衛東拔高了音量喊道:
“科長!”
他趕緊拿起地上的暖水瓶,站起身來給李科長的茶缸子裡續水。
這動作一大,水聲一響,就把李科長後半截話給堵回去了。
“來來來,您喝口水,消消氣。”
“有些事兒,咱咱倆心裡有數就行,不用說出來。”
林衛東一邊倒水,一邊遞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李科長被這一打斷,也是猛地一激靈。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面前一臉淡定的林衛東,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是失言了。
這也就是當著林衛東的面,要是換個心眼多的,轉頭把他這話往李懷德那兒一送,他這個科長也就幹到頭了。
李科長深吸了一口煙,藉著煙霧掩飾了自己的失態。
他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把那股子躁動給壓了下去。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對林衛東的感激。
這小子,穩當,不僅能幹事,還能護事。
李科長搖了搖頭,把話題岔開了。
“行了,你看我這嘴,一急就沒把門的。”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就不多說了。”
“總之,你別管,這事兒我肯定幫你提。”
“哪怕最後真沒批下來,我也得噁心噁心他李懷德,讓他知道咱們三科不是好欺負的軟柿子。”
林衛東見好就收,也沒再在這個敏感話題上糾纏。
他重新坐下來,兩人默契地不再提李懷德那檔子爛事兒,開始扯上了別的閒話。
“衛東啊,這次去口外,除了這些東西,有沒有遇上甚麼稀罕事兒?”
李科長點上一根菸,換了個輕鬆的姿勢。
林衛東也樂得配合,開始半真半假地講起了他在“口外”的見聞。
甚麼大雪封山出不來人啦,甚麼老獵戶在大山裡套傻狍子啦。
講得那是繪聲繪色。
聽得李科長是一愣一愣的,不時發出幾聲驚歎。
屋裡的氣氛,這才算是徹底緩和了下來。
......
另一邊。
王解放此刻走起路來,那叫一個虎虎生風,腳後跟都不帶沾地的
他和老趙兩人抬著土豆,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頭,後面跟著兩個,抬著羊肉。
這一行人,簡直就是一支耀眼的遊行隊伍。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有拿著檔案的一科幹事,有端著茶杯溜達的閒人,還有幾個穿著工裝從車間上來辦事的工人。
本來大夥兒都被這鬼天氣凍得縮手縮腳,無精打采。
可當這股子肉味飄過來的時候,所有人的鼻子都跟狗似的,猛地抽動了兩下。
緊接著,走廊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鎖死在了那羊肉上。
羨慕、嫉妒、渴望……那眼神熱切得能把肉給烤熟了!
王解放感受著周圍那一得道道火辣辣的目光,那鼻孔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他放慢了腳步,清了清嗓子,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喊:
“咳咳!”
“都讓讓哎!都讓讓!”
“小心蹭著油!”
“這可是給全廠加餐的好東西,碰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這語氣,那叫一個欠揍。
但這會兒,他確實有欠揍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