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跨出大院門檻,冷風一卷,剛才屋裡那股熱乎勁兒瞬間散了大半。
白敬亭緊了緊大衣領子,腦子被風一吹,那股子精明勁兒又佔領高地了。
他緊走兩步,湊到婁振華跟前,臉上堆滿笑:
“老婁,你看這事兒鬧的,還得勞煩你親自去張羅車馬。”
“要不,我們哥倆也跟著去搭把手?”
他眼神裡閃著精光,顯然是不想就這麼被踢出核心圈,想趁機撈點參與感,也好安安心。
“俗話說得好,人多力量大嘛!
早點把貨搬完,落袋為安,咱們這心裡頭也能早點踏實,你說是不?”
旁邊的孟思源雖然沒說得那麼露骨,但也趕緊跟進:
“是啊,老婁,需要我們做甚麼,你儘管開口。”
“這批貨關係到咱們三家的身家性命,可不能出一點岔子。”
婁振華剛剛在屋裡找回了場子,心情正好。
可一聽這話,他腳下一頓,斜著眼瞥了白敬亭一眼。
那眼神裡,哪還有剛才半分玩笑的意思,全是商人的精明和疏離。
“不需要。”
婁振華的聲音冷冰冰的,一點客套的意思都沒有。
“你們兩個回去,該幹嘛幹嘛去。”
“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白敬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沒想到婁振華翻臉跟翻書一樣快,剛才在屋裡還“老白”“老孟”叫得親熱,怎麼一出院門就成了“添亂”的了?
這落差,讓白敬亭老臉有點掛不住。
“不是,老婁,你這話說的……”
“我這不也是想為咱們的共同事業出份力嗎?”
怎麼就成添亂了?”
婁振華冷笑一聲,腳步沒停,徑直朝著自己的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出力?”
“你們能出甚麼力?”
“你們認識人,還是認識路?”
“這事兒我早就安排好了,我用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少年的老人,嘴巴嚴,手腳也乾淨。”
他拉開車門,回頭看著還愣在原地的兩個人,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
“你們的人,我信不過。”
“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晚過後,你們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到時候貨到了,我會通知你們。”
“現在,都給我回家睡覺去,別在外面晃悠,惹人注意。”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司機發動了車子,黑色的轎車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兩個站在寒風裡面面相覷的老頭。
白敬亭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指著車屁股消失的方向:
“嘿!
我這暴脾氣!”
“你看看他那德行!
這叫甚麼話?”
“甚麼叫信不過我們的人?
甚麼叫添亂?”
“合著就他婁振華的人是人,我們的人就是靠不住的?”
白敬亭憤憤不平地罵道:
“這老東西,真是過河就拆橋!”
“剛在屋裡佔完我們閨女的便宜,拿了欠條,一出門就翻臉不認人了!”
“這是防著我們呢!”
孟思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神情比白敬亭要平靜得多,但眼神裡也透著一絲無奈。
“行了,老白,少說兩句吧。”
“他說的也沒錯。”
“這事兒非同小可,謹慎一點總歸是好的。”
“他婁振華能在四九城混出‘婁半城’的名號,靠的就是這份小心。”
“換做是你我,手裡攥著這麼大一批貨,恐怕比他還緊張。”
白敬亭雖然心裡不服氣,但也知道孟思源說的是實話。
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好像離了他,我們這事兒就辦不成了一樣!”
“要不是看在我閨女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他合夥呢!”
孟思源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揣進袖筒裡: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
“現在只能指望他能把事兒辦得利利索索,別出甚麼么蛾子。”
……
晚上八點多,鼓樓。
婁曉娥她們三個總算是把昨天晚上沒點完的貨,全都清點完畢,並且貼上了標籤。
白若雪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賬冊,聲音都有點發飄。
“一百六十三箱……”
“曉娥,婉晴,你們敢信嗎?”
“光是那些絲襪,加起來就有快八九千雙了!
還有那些鞋子,一千多雙!”
“最嚇人的是手錶,我數了數,一共四箱,兩箱男式的,兩箱女式的!”
孟婉晴揉著自己痠痛的肩膀,聽著這數字,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別唸了,若雪,求你了,我聽著心臟受不了。”
“我到現在都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腳底下軟綿綿的。”
“這麼多東西,他到底是怎麼弄回來的?”
婁曉娥靠在椅子上,雙眼望著屋頂,沒有說話。
她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父親今天說的那番話,尤其是那句“你啊,還是太嫩了點,以後還得跟那個姓林的小子多學學”。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已經夠聰明,夠大膽了。
可跟林衛東比起來,她那點小聰明,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她心裡既有對自己男人的崇拜和驕傲,又夾雜著一絲深深的擔憂。
白若雪打破了沉默,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哎,你們說,今晚他們還會來嗎?”
“那個領頭的不是說,還有貨嗎?”
婁曉娥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應該會來吧。”
“昨天他說的是,分兩天拉完。”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她的話音剛落。
“咚、咚、咚。”
院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聽到這熟悉的敲門聲,三個丫頭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來了!”
婁曉娥喊了一聲,徑直就朝著院門口跑去。
院門開啟,風雪夾雜著寒氣撲面而來。
門外站著的,依舊是趙東來和他那幫兄弟。
一個個還是那副黑衣黑褲,捂得嚴嚴實實的打扮,只是臉上的神情,比昨天晚上要輕鬆了不少。
“婁小姐。”
趙東來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這一次,只有六輛三輪車。
剩下的貨不多了。
漢子們動作麻利,搬箱子、碼放,全程靜默。
三個丫頭就站在廊簷下看著,心裡已經沒了昨天的緊張和震撼,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不到十分鐘,剩下的幾十個箱子就全都卸完了。
趙東來讓兄弟們把車先推到衚衕口等著,自己則走到了婁曉娥面前。
“婁小姐,貨,全都送完了。”
“您點點數,一共是六十三箱,沒錯吧?”
婁曉娥點了點頭:
“沒錯。”
她轉身回屋,寫好收條,把簽好字的收條遞給趙東來。
這一次,她沒像前幾次那樣簽完字就完事,而是看著趙東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我能問一下嗎?”
“貨……是不是真的全都送完了?”
“後面……沒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