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兩手一攤,臉上掛著無辜又狡黠的笑:
“這倒是不吃虧,不過這鞋子我們今天就帶了這一箱過來,也就十幾雙,款式和顏色肯定是不全的。”
“還有那薄襪子,現在這邊也沒幾雙,大多都在那邊的箱子裡壓著呢。”
她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勁兒:
“白叔叔,您確定現在就要?”
“這要是拿回去,嬸嬸穿著不合腳,或者是顏色不喜歡,那不是白瞎了您的一片心意嗎?”
“還是等鼓樓那邊的貨全都轉移過來了,我們歸置好了。”
“過兩天您帶著嬸嬸一起過來挑。”
“那樣多穩當,還能試穿,還能配那一套的顏色。”
白敬亭吧嗒了一下嘴,心裡有點不甘心。
他本來是想趁熱打鐵,先把東西順回去,晚上也好在老婆子面前顯擺顯擺。
這要是空著手回去,光拿著欠條買的表,雖然也能裝一下,但總覺得少了點“貼心”的意思。
“這就不用那麼麻煩了吧?”
白敬亭還是不死心,迷之自通道:
“我家那口子的腳,我還能不知道?”
“隨便拿兩雙差不多大小的不就行了?”
“只要是這洋貨,只要是這亮面的,她肯定喜歡!”
這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白若雪搭腔了。
她聽到自家老爹這話,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爸,您就別在那兒充大個兒了。”
“原本這事兒我們都跟婁伯伯說好了,叫他不要回去聲張,等我們這邊整理完了再叫她們過來。”
“橫豎也就這兩天的事兒。”
白若雪走到白敬亭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懷疑。
“而且,您知道媽穿多大的鞋子嗎?”
“您知道這種尖頭高跟鞋,跟咱們平時穿的布鞋,碼數是不一樣的嗎?”
“還有,媽是喜歡這種白色的,還是喜歡那種正黑色的,或者是那種帶點金粉的?”
“您知道媽的小腿圍度是多少嗎?
那襪子是要連褲的還是要長筒的?”
這一連串的問題,直接把白敬亭問懵了。
他張大了嘴巴,鬍子一翹一翹的,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他知道個屁啊。
平時家裡老婆子的衣服鞋襪,那都是她自己置辦,或者是帶著閨女去買。
他一個大老爺們,除了負責掏錢,哪管過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
他一直以為,腳多大就是多大,還能有甚麼花樣?
甚麼尖頭圓頭,甚麼小腿圍度,這觸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啊!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尷尬,老臉有點掛不住。
“這……這還不都是鞋嗎?”
“差不多……差不多不就行了?”
孟思源在旁邊看著老夥計吃癟,忍不住想笑,但又怕引火燒身,只能憋著。
他心裡暗自慶幸,幸虧自己剛才沒多嘴。
不然這會兒被親閨女拷問老婆尺碼的人,指不定就是他了。
婁曉娥看著白敬亭那副窘樣,趕緊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若雪你也少說兩句,白叔叔這也是一片好心。”
“不過若雪說得對,這洋鞋的尺碼確實講究。”
“要是拿回去小了擠腳,大了掉跟,嬸嬸穿著不舒服,肯定得埋怨您。”
“到時候好事變壞事,您還得落埋怨,多不划算啊。”
“聽我的,過兩天貨齊了,讓嬸嬸自己來挑,保準把她哄得開開心心的。”
白敬亭順坡下驢,趕緊擺手,也不敢再犟了:
“行行行!聽你們的!
你們是行家,你們說了算!”
“真是甚麼都懂,比我都懂!”
“過兩天讓她自己來,省得回去說我買的東西不對心思!”
雖然嘴上認了慫,但他那眼神還在往箱子裡瞟,顯然是“賊心不死”。
婁振華一直在旁邊看著表,聽他們扯皮扯得差不多了,這時候才開口。
“好了好了,過兩天再來挑,多大點事兒,值得在這兒費這麼半天口水。”
“正事要緊。”
他臉色一肅,目光掃過全場:
“曉娥說得對,那邊的貨不能留過夜,夜長夢多。”
“我現在就要去安排人和車,這才是咱們現在的頭等大事。”
“貨在手裡,甚麼時候分不行?”
“要是出了岔子,別說贈品了,咱們這幾個老傢伙連同你們幾個丫頭,都得去籬笆大院裡啃窩窩頭!”
這話一出,剛才那股子討價還價的輕鬆勁兒,瞬間被現實的風險給衝散了。
白敬亭和孟思源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經歷過風浪的人,知道輕重緩急。
婁振華見鎮住了場子,心裡稍稍滿意。
他轉過頭,看著正準備收拾賬本的婁曉娥,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老謀深算的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的狡黠,還有幾分作為父親要找回場子的得意。
“曉娥啊。”
婁曉娥正要把那寫著欠條的本子合上,聽到這一聲喚,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她抬起頭,警惕地看著自家老爹。
“爹,又怎麼了?”
“您不會是反悔了,想把那欠條給撕了吧?”
婁振華一臉大義凜然,擺了擺手:
“我是那種人嗎?”
“白紙黑字寫著呢,明天一準兒還錢。”
“我想說的是這贈品的事兒。”
“剛才你白叔說的也沒錯,買了這麼貴的東西,要點添頭那是行規。”
“雖然現在貨不全,咱們可以先記著。”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那個筆記本:
“這個能記賬吧?”
婁曉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能啊,這有甚麼不能記的?”
“我是怕忘了……”
“哎!這就好辦了!”
婁振華嘿嘿一笑,笑容逐漸缺德:
“既然能記賬,那咱們就得講究個公平。”
“你找我們記賬,讓我們寫欠條,這沒錯吧?”
婁曉娥有點懵:
“沒錯啊,親兄弟明算賬嘛。”
婁振華雙手一攤。
“那好。”
“那我們也找你記賬,這不過分吧?”
婁曉娥這下徹底懵了,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找我記賬?記甚麼賬?”
“我也沒欠你們錢啊?”
婁振華搖了搖頭道:
“不是錢的事兒。”
“是你欠我們的‘贈品’。”
“你看啊,你白叔買了五塊表,怎麼著也得送五雙襪子吧?”
“你孟叔買了四塊,那也得四雙。”
“我這當爹的,買了三塊最好的,還得幫你們張羅搬貨的事兒,這辛苦費加上贈品,送個十雙八雙的不多吧?”
婁振華越說越順溜:
“這加起來,怎麼也得有個二十來雙襪子,五六雙鞋子。”
“這些東西,既然現在拿不走,那你是不是得給我們打個欠條?”
“證明你欠我們這些貨?”
“免得過兩天我們來了,你不認賬了怎麼辦?”
“或者到時候漲價了,又要跟我們要錢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