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白敬亭的咆哮,婁曉娥一點沒慌。
她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二郎腿一翹,眼神裡全是戲謔。
“白叔叔,您這話說的,我就不愛聽了。”
“甚麼叫破錶?”
“您要是覺得這是破錶,那您剛才抱著不撒手幹嘛?”
“您要是覺得不值,那簡單啊。”
婁曉娥說著,身子往前一探,伸手就要去拿白敬亭面前護著的那幾塊表,動作那叫一個利索。
“您放下,我不賣了還不行嗎?”
“正好這東西緊俏得很,我留著還能多賣幾個錢呢,省得在這兒聽您數落,還得搭人情。”
白敬亭眼疾手快,兩隻大手往桌上一蓋,死死按住那幾塊表。
“哎哎哎!”
“誰說我不買了?”
“我就是……就是覺得這價錢不合適!”
“咱們這關係,你就不能打個折?
哪怕抹個零頭也行啊!”
白敬亭也是急了,這幾塊表他是真看上了。
剛才拿在手裡那種的感覺,還有貼在耳朵邊聽到的那種清脆的走針聲,那都讓他心癢癢。
“打折?”
婁曉娥輕笑一聲,把手縮了回來,重新靠回椅背上。
“白叔叔,這生意場上無父子,更何況咱們這生意,那是有本錢的。”
“您光看見這表好看了,您知道這表是怎麼來的嗎?”
她小臉一肅,學著林衛東平時忽悠人的那種深沉勁兒。
“這可是他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闖過多少道關卡,擔了多大的風險才弄回來的!”
“那路上有多少人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為了這批貨,他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這也就是因為是你們,要是換了別人,這點錢想買這種貨?”
“門兒都沒有!”
婁曉娥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三個老頭的表情。
見他們都被唬住了,她語氣一轉,又開始講起了大道理。
“您去百貨大樓看看,那種國產的表還要票呢,還要託關係呢。”
“那還得排隊,還得看售貨員的臉色。”
“這可是純正的洋貨,帶出去那就是身份,就是面子!”
“您想想,以後跟那幫老夥計聚會,您袖子一擼,這金錶一露。”
“那得多少人羨慕您?那得多少人高看您一眼?”
“您白老闆的面子,難道還不值這就幾百美金?”
一通組合拳下來,直接把白敬亭給幹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被這丫頭給繞進去了。
是啊,面子。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錢沒了可以再賺,面子要是丟了,那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特別是到了他們這個歲數,在這個圈子裡混,講究的就是個排場,就是個“人無我有”。
而且這表……確確實實是好東西。
他在京城混了大半輩子,甚麼好東西沒見過?
當年的洋行,現在的友誼商店,他都沒少逛。
可眼前這幾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都是無可挑剔的極品。
那錶盤上的拉絲,那指標的做工,甚至連錶帶的皮質,都透著一股子高階味兒。
孟思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圓盤金邊的表,拇指不斷地在表蒙上摩挲。
這會兒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開口幫腔了。
“老白啊,你也別爭了。”
“曉娥說得在理。”
“這東西,貴有貴的道理。”
“我也看出來了,這批貨確實不是大路貨。”
“咱們雖然是長輩,也不能讓孩子們白忙活不是?”
“這要是傳出去,說咱們幾個老傢伙欺負晚輩,那老臉還要不要了?”
孟思源是個聰明人,他看出來了,這三個丫頭今天是鐵了心要按這個價賣。
再爭下去,不僅掉價,搞不好真把這幾個丫頭惹急了,東西不賣了,那才叫抓瞎。
“再說了,這錢也不是給外人賺了,那是給自家閨女攢嫁妝呢。”
他拍了拍白敬亭的肩膀,意有所指地笑道:
“你就當是提前給若雪隨份子了。”
孟思源雖然心疼錢,但他更看重東西。
他手裡那塊表,他是真喜歡,越看越順眼。
這東西戴在手腕上,那股子文人氣裡透著的貴氣,讓他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風光的日子。
要是讓他放下,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婁振華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也覺得這閨女下手太狠了,連親爹都宰。
三百七十美金,這價格確實是有點黑。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給閨女豎大拇指。
這才多長時間沒見,這丫頭就已經練成了這副鐵齒銅牙,能把白敬亭這種老江湖都給說得沒脾氣。
不僅抓住了對方的心理弱點,還能把道理講得冠冕堂皇。
他咳嗽了一聲,出來打圓場,也順便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
“多大點事兒啊,至於在這兒爭得面紅耳赤的嗎?”
“曉娥既然定了這個價,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咱們這些當長輩的,支援一下晚輩的事業,那是應該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看中的那幾塊最好的表,往自己這邊扒拉,生怕別人搶了去。
“那我就帶個頭。”
“這塊,這塊,還有這塊。”
“這三塊最好的,我要了。”
“不管是自個兒戴,還是拿去送人情,那都拿得出手。”
“曉娥,記賬!”
婁振華這一表態,那就是定了。
白敬亭一看婁振華都要掏錢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三塊最好的,這攀比心立馬就上來了。
要是自己為了這點錢磨磨唧唧,那傳出去還不讓婁振華笑話一輩子?
說他白敬亭連給閨女捧場都摳摳搜搜的?
那以後還怎麼在這四九城裡混?
“記賬?”
白敬亭眼珠子一轉,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對對對!記賬!”
“這法子好!”
“曉娥啊,你白叔今天出門急,身上沒帶那麼多現錢。”
“這美金也不是誰都揣兜裡的。”
“你先把表給我,回頭讓你若雪回家去拿!”
說著,他就想把桌上的表往兜裡揣,這就要來個空手套白狼,先溜之大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