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出了院子,腳踏車蹬的飛快!
冬夜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但這會兒他心裡頭火熱。
車軲轆壓在凍硬了的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到了地兒,林衛東熟練地拐進那個衚衕,把車停穩。
這回他沒往外掏東西。
前兒個剛送了大衣和靴子,今兒個要是再拿,那就顯得太刻意了。
過日子嘛,細水長流,不能天天跟過年似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到硃紅大門前。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沒讓他等太久,裡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門栓被拉開,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衛東原本以為會看到婁曉娥那張帶著點起床氣的臉,或者是白若雪那張明豔張揚的笑臉。
沒成想,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婉如水的面龐。
孟婉晴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襖,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看見林衛東,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恬靜的笑。
“來了?”
聲音軟糯糯的,聽得林衛東心裡那股子燥氣瞬間就散了。
“怎麼是你開門啊?”
林衛東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打趣道:
“曉娥那個妮子呢?
今兒個怎麼沒動靜?
平時這會兒早該聽見她咋呼了。”
孟婉晴把門關好,插上門栓,轉過身看著他。
“她回家了。”
“回家了?”
林衛東腳下一頓,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倒是稀奇。
自從有了這處宅子,婁曉娥那是樂不思蜀,恨不得天天賴在這兒,說是自由,沒她爹媽管著。
怎麼突然就回去了?
“出甚麼事兒了?”
林衛東問了一句。
孟婉晴搖搖頭,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沒出事,你別多想。”
“哎呀,進屋再說,外面冷死了!”
說完,她就不由分說,直接拉著林衛東往正房走。
不過不是往中間的堂屋走,而是直接往東邊她的那間屋裡拉。
林衛東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
他停住腳步,指了指身後的腳踏車。
“我把車推進客房那邊去,外頭露水重,別給凍壞了。”
“你先回屋好了,別凍著了,穿這麼單薄出來。”
孟婉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車,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我等你,你快點。”
說完,她先快步進了屋。
看著她的背影,林衛東笑了笑。
這女人,永遠都是這麼貼心,從來不給人添堵。
他推著車去了西邊的客房,把車停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這才轉身進了正房。
一掀開東屋的厚棉簾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屋裡的溫度,跟外頭簡直是兩個世界。
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煙囪燙得發紅,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女兒香。
孟婉晴正站在爐子邊,手裡拿著火鉤子,在捅爐子。
聽見動靜,她放下火鉤子,轉過身來。
林衛東也沒客氣,一邊解釦子一邊往裡走。
“呼——還是這兒暖和。”
他脫下那件厚重的大衣。
孟婉晴極有眼力見地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大衣。
她先是抖了抖上面的寒氣,然後仔細地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撫平了上面的褶皺。
林衛東看著她忙活,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暖壺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熱水下肚,渾身舒坦。
他看著那燒得通紅的爐子,忍不住又打趣道:
“喲,今兒個這爐子燒得不錯啊。”
“自己能生著爐子了啊?”
孟婉晴收拾好衣服,走過來,翻了一個好看的白眼。
這一眼,風情萬種。
平日裡溫婉的人,偶爾露出這種小女兒的情態,最是勾人。
“那是曉娥懶。”
孟婉晴走到他身後,伸出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力度適中,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她那性子你還不知道?”
“弄兩下要是沒著,她就沒耐心了,不是扔火鉤子就是發脾氣。”
“昨兒個和若雪試了幾遍,其實也不難,掌握好風門就行了。”
林衛東舒服地閉上了眼,享受著這難得的服務。
“曉娥到底回去幹甚麼了?”
林衛東還是有點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婁半城那邊可是大資本家,現在的形勢一天一個樣,他不得不防。
孟婉晴手上的動作沒停,輕聲說道:
“真沒甚麼大事。”
“就是她媽媽想她了,說是好久沒見,讓她回去住幾天,陪陪老兩口。”
“你也知道,她家裡現在就這麼個女兒在身邊,這陣子她天天不著家,老兩口估計是有點意見了。”
林衛東“哦”了一聲,心裡有了底。
只要不是被甚麼運動波及了就行。
“那若雪呢?”
林衛東也沒睜眼,隨口問道:
“這丫頭今兒個怎麼這麼安靜?”
“平時我一來,她不是早該蹦出來了嗎?”
孟婉晴輕笑一聲,手指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滑了滑。
“她在屋裡算賬呢。”
“算賬?”
林衛東一愣。
“嗯,說是要算算這陣子的開銷,看看還能剩下多少私房錢。”
林衛東聽了直樂。
這幾個大小姐,以前哪知道甚麼叫開銷,現在倒是也學會精打細算了。
這也算是好事。
正說著,門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一陣香風捲了進來。
伴隨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呢?”
“是不是你,林衛東?”
“一來就編排我!”
林衛東閉著眼,享受著孟婉晴的按摩,慢悠悠地說道:
“我哪敢編排你白大小姐啊。”
“我這是關心你。”
“聽說你學會算賬了?
這可是稀罕事。”
“怎麼著,算明白了沒有?
還剩多少家底兒啊?”
白若雪幾步走到跟前,也不客氣,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林衛東對面。
她今兒個穿了件高領毛衣,襯得那張臉更加白皙嬌豔。
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呢子褲,腳上踩著林衛東送的那雙小皮靴。
她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林衛東,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戲謔。
“算甚麼賬啊,越算越心煩。”
“這柴米油鹽的,哪樣不要錢?”
“以前在家的時候,從來不操心這些,現在才知道,當家這麼難。”
說著,她的目光在林衛東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邊。
“哎,我說林老爺。”
白若雪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桌子上敲了敲。
“今兒個怎麼空著手來的?”
“怎麼沒帶東西來啊?”
林衛東睜開眼,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沒好氣地說道:
“還要東西?”
“前兒個不是剛送了大衣和靴子嗎?”
“那可是緊俏貨,多少人想要都要不著。”
“你這胃口也太大了點吧?”
白若雪撇了撇嘴,身子往前探了探,笑嘻嘻地說道:
“那不一樣。”
“前兒個是前兒個,今兒個是今兒個。”
“這不是習慣了嘛!”
“你這每次來都大包小包的,冷不丁空著手來,我這心裡空落落的,都不習慣了!”
林衛東被她這歪理給氣樂了。
他坐直了身子,身後的孟婉晴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去給白若雪倒了杯水。
“我又沒出去跑。”
“就在廠裡待了兩天。”
“我到哪兒給你帶東西去?”
“難不成把廠裡的廢鐵給你帶兩塊回來?”
白若雪接過孟婉晴遞來的水,捧在手心裡暖著,眼睛卻還是盯著林衛東不放。
“藉口。”
“都是藉口。”
“我看你就是沒把我們放在心上。”
“曉娥不在,你就開始敷衍我們了是吧?”
這話雖然是開玩笑,但林衛東聽得出來,這丫頭是在撒嬌,也是在變相地求關注。
婁曉娥不在,這院裡就剩她們倆,雖然清靜,但也少了點主心骨。
林衛東伸手在白若雪的鼻子上颳了一下。
“少給我扣帽子。”
“我這剛下班,連口熱乎飯都沒吃,就頂著風跑過來了。”
“這還不叫放在心上?”
“你要是再挑理,我現在可就走了啊。”
說著,他作勢要起身。
白若雪哪能讓他走,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那手涼涼的,軟軟的。
“行行行,你是大爺,你有理。”
“誰讓你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