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麗都的二樓全是貴賓包房,傅覺民聽到的動靜就是從走道旁的其中一個包房內傳出來的。
這算是次一等的貴賓包房,距離前邊的樓梯口不遠,站在包房門口,還能隱隱聽見底下一樓大廳傳來的喧譁和呵斥之聲。
輕輕推開眼前的橡木門,走廊的光斜切進去,在包房的地毯上投出一塊暖黃的菱形。
包房裡沒開燈,昏暗靜謐。
傅覺民緩步走進去,安靜之中,他聽到有個微弱的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然後停止,像是緊緊捂住了嘴巴。
包房不算很大,站在門邊的位置便可一覽無餘,傅覺民假意環顧四周,朝一個方向慢慢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身後陡然響起一陣衣袂破風的聲音。
他豁然轉身,只嗅到一股香風撲鼻,緊跟著一道長髮高挑的人影猛地撲進他的懷裡!
「砰!」
包房門被那人用腿一鉤,順勢重重關上。
黑暗中,只見一個面龐精緻的陌生女人一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兩人幾乎鼻尖抵著鼻尖,女人口中吐出的熱氣都撲打在他臉上。
「接下來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傅覺民微微一怔,下意識垂眸,只見一隻戴著紅色絲絨手套的手正緊緊握著一柄短刀,刀尖死死抵在他的小腹位置。
「聽見沒有?」
女人見傅覺民沉默,忍不住將持刀的手又往前送了送,語氣森寒地威脅道:「你最好聽話一點。」
門邊暗處傳來一陣悉索響動,女人頭也不轉地厲喝道:「別出來!」
聲音頓止。
這時,門外走廊由遠及近傳來紛雜的腳步聲與人聲:「....好像往那邊去了!」「過去看看!」
女人眉頭一擰眉,緊跟著盯著傅覺民的眼睛,飛快命令道:「等會兒若是有人進來,抱住我,然後裝作生氣的樣子讓他們...」
「滾?」
「砰——!!」
空蕩安靜的二樓走廊內,一群或穿制服或著便衣的巡警正人手一把手槍,神色警惕地逐間排查而來。
雖然此次行動是得了上頭某個大人物的命令,但能上到仙麗都二樓的,也絕不會是甚麼普通角色,能不得罪,自然是不要得罪。
這條走廊兩側分佈著四五個包房,走到最近的一個包房門口,領頭的使個眼神,就要知會手底下人過去敲門。
可還沒等走到門跟前,忽聽前方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只見前方不遠處,某扇厚重的橡木包房門竟突然四分五裂—一一道紅色的人影跟被大力擊飛的沙袋般猛地從門內射了出來,重重撞在走廊外側的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穿紅色伴舞長裙、黑色蕾絲邊絲襪的女人張嘴咳出一口鮮血,盯著門洞大開的包房,一臉難以置信地沿著牆壁緩緩滑下。
在她小腹的位置,可見一個清晰的皮鞋印跡,很顯然.....她是被人一腳給直接踹出門來的!
女人扶著牆壁試了幾次都沒能站起,走廊一頭的巡警們都愣住了。
直至女人搖搖晃晃地起身,這些人才猛然驚醒。
「快!抓住她!」
「這女的就是亂黨!」
紅裙女人本還想再度衝進包房裡去,見此情形,臉上厲色閃過,藕臂一揚,四五柄飛刀似憑空出現,閃電般射向人群。
數名巡警應聲慘叫倒地,剩下之人大駭,急忙開槍。
剎那間整條走廊亂成一片,混亂中,女人朝著走廊另一頭奪路而逃。
一群人匆匆忙忙追上去,留下幾名便衣,在路過此前女人飛出的包房門口時,忍不住好奇向內望去。
只見門扉破碎的昏暗包房內,燈光與陰影交界之處,一個姿容俊美、滿身貴氣的青年正立在那兒,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西裝袖口。
「看我做甚麼?」
見幾人望來,青年眉頭微蹙,滿臉煩躁和不耐地喝道:「還不快去抓人?!」
雖不知對方身份,但其一身裝扮和氣質,也知道是自個幾絕惹不起的人物。
幾名便衣忙不迭哈腰點頭,不敢再看,飛快便朝前跑去。
也就前後腳的功夫,大貓和青聯幫一眾已蜂擁而至,將小小一個包廂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公子,沒事吧?」
傅覺民擺擺手,而後將目光投向包房門邊的一處陰暗角落。
眼神溫和地衝那位置招了招手。
片刻後,一個唇紅齒白、身材瘦弱的少年臉色發白地從中慢慢挪了出來。
雖然剪短了頭髮,臉上又化了點妝,但傅覺民還是一眼認出,眼前之人便是當初在閘北樓道內碰見的那個學生模樣的女孩。
黑暗中,女孩手腕處戴著的一串手鍊一閃一閃發著詭異的微光。
傅覺民心頭微動,眼底閃過幾分訝色,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繼續看著面前的女孩,開口道:「叫甚麼名字?」
「李懷...」
女孩明顯懼怕傅覺民,緊張之下剛要脫口而出說出一個名字,下一秒卻又反應過來,趕緊改口:「李..李魚。」
傅覺民笑笑,也不拆穿她,接著問道:「之前跟你一塊的那個女人呢?」
「她..她有事..走、走了!」
「那你也跟我走吧。」
傅覺民說完,便不再看女孩的一眼,轉身語氣平淡地向大貓等人吩咐下去。
「立刻通知丁姨,讓她派人過來接應。」
「是。」
十五分鐘後,仙麗都門口。
浩浩蕩蕩的一批人馬趕到,清一色的短褂配槍壯漢。
近百號人將仙麗都的大門圍住,候立兩側,而後迎著一行人從仙麗都內走出。
人群中心,一道穿巖灰色西裝、年輕俊秀的人影顯得格外扎眼,其神色淡然,被一眾人簇擁著朝路邊的轎車走去。
這偌大的排場引來附近不少圍觀看熱鬧的人,許多人站在遠處看著這邊,竊竊私語。
議論聲裡,「青聯幫」、「傅靈均」、「掌公子」等字眼不斷飄出。
而圍觀的人群裡,此時正有一雙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被眾星拱月的身影,眼中滿滿都是怨恨和憤怒之色。
「傅!靈!均!」
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碾磨出來。
若是傅覺民在此,必然會認出,眼下這死死盯著他的,正是十幾分鍾前被他一腳踹飛以致不得不奪路而逃的紅裙女人。
她被一票巡警追捕,逃走之後,竟然又去而復返,回到仙麗都門口來。
當然,女人此時已徹底換了一套裝束,身邊也多了個身材高大,穿風衣的男人。
「..懷霜落在他手裡,未必是件壞事。」
風衣男將帽簷壓得低低的,沉著聲音跟女人說話,「傅靈均背後是丁墨山,丁墨山向來是站聞之秋一邊的。
明夷先生說過,聞之秋是新民政府裡少有的清流。
兩人有舊,私下不少通訊。如今盛海各方都緊咬我們不放,把懷霜放在他們那邊,或許比跟著我們東躲西藏更安全。」
「那原定的計劃呢?」
「計劃是可以變的,既然暫時沒法將人送走,那就等合適的機會再說。而且」
風衣男頓了頓,「這些日子,我們的人手摺損嚴重,確實需要喘息.
否則等明夷先生到了,連個接應的隊伍都湊不齊,更麻煩。」
女人像是想起甚麼,忍不住追問:「念真怎麼樣了?」
「上次幫你們引開追兵,她受了點傷,好在不算嚴重,現在已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女人聞言,肩頭頓時微微一鬆。
可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是牽扯到身上的某些傷勢,令她臉色驟然一白,悶聲咳嗽起來,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你沒事吧?」
風衣男語氣關切。
女人搖搖頭,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正緩緩駛離的車隊,想到某人「拜賜」的一腳,眼中怨恨頓變更濃。
最後朝車隊遠去的方向去一眼,女人豎起高高的衣領,將半張臉埋進圍巾,與風衣男一道,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