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一」
巨大的遊輪拉響汽笛,發出一陣悠遠沉悶的「嘆息」聲響,離岸駛去。
站在碼頭上的人群,朝輪船方向大力揮舞手中的帕巾帽子,盡情宣洩著此刻的離別之情。
傅覺民立在海岸邊,大小貓和一大群青聯幫眾圍成一圈,將閒雜人等擋在外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遠去的船影,直到甲板上的人影縮成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海天交界處的灰濛裡,才慢慢收回視線。
「當初他將我逼」走一次,如今,換我把他給逼」走...
我倆算是扯平了。」
身側,一身雍容的丁夫人緩聲開口,語氣裡辨不出是失笑還是淡淡的感慨。
傅覺民眸光微閃,沒有接話。
原本說好的一月之期,結果也不知傅國生從哪又搞來幾張船票,這還不到半月,就提前帶著一家人匆匆奔赴南洋。
所以便有了眼下這場倉促的送行。
「你和他這麼多年,他的性子,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他想去,便讓他去吧,反正南洋也不算遠。
況且...你還有丁姨在呢。」
丁夫人許是怕傅覺民覺著失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安慰道。
傅覺民笑笑,轉身跟丁夫人並肩,緩緩朝轎車的方向走去。
人群外圍,一個拎著竹籃賣花的小女孩一直盯著他們。
傅覺民心念微動,朝女孩招了招手,後者眼眸頓亮,趕緊機靈地從護行漢子的身側鑽了進來。
傅覺民摸了摸女孩的小腦袋,用一枚大洋買了幾支結香花,隨意拿在手裡把玩。
「那女孩的身份,確認了嗎?」
傅覺民岔開話題,開口詢問。
丁夫人自然知道他在問甚麼,點點頭:「是李明夷的獨女李懷霜。
人已經送到穩妥的地方安置了...」
丁夫人說著,語氣微微一頓,接著道:「這次你做得很好,聞先生知道後都對你大為讚賞,過些日子,他想要親自見見你。」
「能幫上丁姨就好。」
傅覺民沉吟一陣,又補充道:「那天晚上,看見那革命黨從我身邊逃走的人可不少。
若是他們一直找不見人,怕還是會懷疑到我們身上..」
「這點倒是無所謂。」
丁夫人眯起眼睛,淡淡道:「不管是洋人、前朝那夥,還是羅正雄手下樵幫的人,抓李懷霜,歸根結底還是為了黃金和寶藏。
如今不少人都知道東西就藏在魚妖的肚子裡,對人,本就沒那麼上心了...」
傅覺民聞言微微皺眉,「聽丁姨的意思,聞先生是已經做好打算了?」
丁夫人沒直接回答,沉默一陣,才輕嘆道:「這個月,新民中央發來委任狀,新派了一任盛海市政會秘書長兼領警務廳廳長。
名叫南相誠,三天前,人就已經到盛海了...」
傅覺民聞言一怔。
他還記得丁姨之前給他的那個市長秘書廳辦公室的電話一姓梁,主管財政,算是聞之秋的一大心腹手下。
而且,華界警務廳的權柄向來也一直都牢牢握在聞之秋的手中,更是聞系這麼多年能跟羅正雄的江海警備司令部分庭抗禮的重要籌碼。
如今新民中央一紙調令,上來就要卸聞之秋的左膀右臂,逼得聞之秋不斷向革命黨靠攏....
可跟著革命軍,前路真的就光明嗎?
傅覺民心中微沉,但這些話,卻不好當面講出來。
「最近我看報紙上的訊息,說趙家準備邀你做這屆武會」的武祭酒...」
丁夫人忽然轉了話題,語氣隨意,目光卻帶著探詢,「你答應了?」
「為甚麼不答應?一夥跳樑小醜而已。」
傅覺民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實話我也想看看,他們究竟能耍出甚麼的把戲..」
丁夫人看著他,終究還是沒說甚麼,只是鄭重囑咐傅覺民「萬事小心」。
待送丁夫人到車前,傅覺民替她拉開車門,順手將方才買的兩支結香花給遞了過去。
丁夫人一陣愕然,而後眉眼間漾開笑意,笑罵道:「你這手段,倒是跟你爹年輕時一模一樣..
哎,可惜聞市長家的兩位千金,大的早已嫁人,小的又太過年幼。
否則...我定要給你牽上這門親事。」
傅覺民頓時汗顏。
等送走丁夫人,傅覺民招呼圍攏上來的大貓等人,上了另外幾輛車,朝另一個方向匆匆趕去。
半小時後,一處荒涼的黃泥灘邊。
不遠處的江面傳來「轟轟」的浪潮奔湧巨響。
這裡是黃靈江與洪淞口交匯之處,近岸的黃靈江水呈現出渾濁的土黃色,裹挾著上游的泥沙、枯枝,就好像一條翻滾的泥漿巨蟒,與遠處送來鹹腥的洪淞海潮碰撞在一起。
兩股龐大而原始的巨力在此彼此撕扯、碰撞、交融,江面被攪動得翻騰不息,不斷泛出大片灰白骯髒的泡沫。
傅覺民一行下了車,沿著泥濘的河灘朝前走去。
遠處灘塗上正在奔走忙碌的人影中,有幾人望見他們,立刻迎上來。
兩邊人很快碰頭,站在傅覺民跟前領頭的,是一面板黝黑、氣質沉穩的中年漢子,正是徐橫江。
和上次見面相比,徐橫江與他身邊的幾名幽營殘部,身形明顯精悍了許多,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股和普通青聯幫眾截然不同的酷烈彪悍氣質。
「給你添個幫手。」
傅覺民見到徐橫江,笑笑,隨即招呼身後一人上來。
「曹天。」
面相冷峻的曹天一言不發地走上前。
李同離開後,曹天的老孃和妹妹跟著傅家一同遠赴南洋,唯有他不願走,執意要留下繼續跟著傅覺民。
傅覺民由他,曹天算是最早跟他的手下,忠心耿耿,李同走之前,似乎還教了些東西給他。
曹天性子沉穩,武道天賦也不差,實力已經達到練血中期,正好在徐橫江這邊,傅覺民缺個可靠的心腹眼線,便索性將他強塞過來。
曹天跟徐橫江兩人互相審視,後者也沒說甚麼,點點頭,隨後跟傅覺民說起正事。
「出了點意外。」
徐橫江一臉平靜地跟傅覺民彙報。
「甚麼意外?」
傅覺民聞言眉頭皺起,問道:「顧守愚呢?」
「顧主任在那邊。」
徐橫江轉身指了指後邊的河灘。
傅覺民面無表情,大步走上去。
這是他指派給顧守愚和徐橫江的第二個獵妖任務,目標是遊蕩在黃靈江入海口漩渦附近,一隻名為「水魈母」的邪祟精怪。
妖屬,實力評定在「狼級」層次,擁有一定操控水流還有控制水上浮屍的能力。
平時喜歡藏在漩渦裡,發出類似嬰啼的聲音,引誘船隻觸礁,然後趁機拖人下水吞食...
聽起來,跟傅覺民在灤河時遭遇到的那隻水猴子略有相似,只不過肉身搏殺方面跟水猴子比就差太遠了一一根據顧守愚收集的資料顯示,之前有過落水後被水魈母纏上,一番奮力掙扎,結果還真僥倖生還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