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死了。
在歸墟號與那艘暗金色戰艦之間,那片被稱為“空間”的概念,正在被兩股絕對的力量,活生生擠出所有的意義。
它像一塊被兩隻神魔巨手同時抓住的鐵。
在被撕裂之前先被加熱到了一個不存在的溫度。
王虎的七竅已經沒有血可以流。
他跪在那裡身體像一塊被抽乾了水分的焦炭。
他看不見光聽不見聲音。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卻又同樣霸道的“真理”反覆研磨。
一邊是吞噬一切的“餓”。
另一邊是抹除一切的“空”。
他感覺自己快要消失了。
葉傾城的情況沒有好到哪裡去。
她那座剛剛重建並且吞噬了“神之真理”的資訊神殿,正在瘋狂報警。
所有的警報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邏輯悖論。】
【存在衝突。】
【系統即將因無法定義‘無’而崩潰。】
是的。
崩潰。
因為她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戰鬥”的範疇。
‘噬神者’阿克蒙德那艘暗金色的戰艦,它的艦首,那張由吞噬法則構成的巨口是一個概念上的“黑洞”。
它在宣告:宇宙之內萬物皆可為食。
而歸墟號在凌霄的意志下於艦首凝聚的那一點灰色奇點,是另一個更加古老更加不講道理的“真理”。
它在訴說:宇宙之內,萬物終將歸墟。
一個是“加法”的極致。
一個是“減法”的極致。
現在它們要撞在一起了。
【有意思的玩具。】
阿克蒙德的意志帶著一絲殘忍的欣傷。
【就讓我看看你這隻小老鼠最後的掙扎,能有多絢爛。】
【吞噬。】
那張暗金色的巨口猛地向前一合!
而那一點灰色的奇點也如一顆沉默的流星迎了上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撕裂宇宙的轟鳴。
當那張“嘴”,咬中那顆“牙”的瞬間。
整個世界安靜了。
在兩艘戰艦之間出現了一個“圓”。
一個絕對的純黑的二維的“圓”。
它沒有厚度沒有光澤。
它像一個畫在宇宙這塊畫布上最拙劣的,墨點。
但王虎和葉傾城在看到那個“圓”的瞬間靈魂幾乎被抽乾!
因為他們“知道”。
那裡甚麼都沒有。
不是沒有物質不是沒有能量。
是連“沒有”本身都“沒有”了。
那是一個“存在”與“不存在”這兩個概念同時湮滅的地方。
一個連“道”都無法留存的絕對“無”之領域!
【……】
【這是……甚麼?!】
阿克蒙德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不再是戲謔審視。
是驚駭!是無法理解!
它感覺到了。
它的“吞噬”法則在接觸到那個灰色奇點的瞬間,並沒有被抵抗沒有被反彈。
它被“抹掉”了。
就像你寫在沙灘上的字被海浪撫平。
不比那更徹底。
是連同那片沙灘那片海那個寫字的人和“寫字”這個行為本身一同被從因果律中刪除了!
它的力量在流失!
不是被對方吸收而是憑空消失!
歸於那片絕對的“無”!
“味道如何?”
王座之前凌霄開口了。
他正用一種丹帝品鑑,新藥材的眼神看著,那個正在不斷擴大又不斷被修復的黑色圓盤。
他在分析。
他在用自己的“歸墟”之道去碾磨的“吞噬”之道。
然後他嚐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一種,隱藏在,那霸道,吞噬,法則,最,深處的,源頭,氣息。
“原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是你們。”
他想起了前世在九天玄界一個早已被他親手滅掉的上古邪道宗門。
【饕餮神宗】。
那個宗門信奉以萬物為食糧,吞噬諸天最終化身宇宙本身。
他們的道與眼前阿克蒙德的吞天法則,同出一源!
只不過阿克蒙德的更加純粹也更加扭曲。
它被一種更高階的力量“改造”過。
【你……到底是誰?!】
阿克蒙德的意志在咆哮!
它感覺到了恐懼!
眼前這個藏在鐵殼裡的東西它的道天生,剋制自己!
不!
是凌駕!
吞噬的終點是無限的擁有。
而歸墟的起點就是讓一切都沒有意義!
它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你會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
阿克蒙德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以我之名解放枷鎖!】
【神軀解離!】
轟——!
那艘龐大的暗金色戰艦開始從,內部瓦解!
它那由神聖符文與殺伐神文構築的,堅固艦體在一瞬間化作了億萬個暗金色的光點!
它放棄了自己的形態!
它將自己這具由一個文明,重塑而成的,“神軀”當成了最後的燃料!
全部獻祭給了它的,吞噬”之道!
那張位於艦首的巨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純粹吞噬法則構成的,暗金色海洋!
這片海洋沒有固定的形態。
它像一場宇宙風暴從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將歸墟號徹底包裹!
它不再去啃那塊最硬的骨頭。
它要將整艘船連同裡面的,一切直接消化成最原始的能量!
【現在!】
【我看你還怎麼躲!】
阿克蒙德的意志在這片金色的,海洋中瘋狂迴盪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暴虐!
“躲?”
凌霄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一絲緊張。
只有一種像是看到了一個黔驢技窮的對手時那種淡淡的失望。
“誰說我要躲了?”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按在了這具由歸墟號重塑的,完美道軀之上。
“你也配叫‘噬神者’?”
“今天我就教教你。”
“甚麼才叫真正的‘吃’。”
他的眼瞳那片純黑的虛無之中。
一點灰色的光亮起。
然後那點光開始旋轉。
像一個正在甦醒的宇宙奇點。
“歸墟。”
“逆轉。”
轟——!!!
整艘歸墟號那龐大的艦體開始,向內塌陷!
它沒有像阿克蒙德那樣解體。
它在摺疊!
它在將自己這個三維的“存在”向著那個唯一的灰色奇點無限壓縮!
艦體龍骨道痕乃至於凌霄的這具道軀!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那一點坍縮!
它要將自己變成一個密度無限大質量無限大引力無限大的“點”!
一個連法則都無法逃逸的真正的‘歸墟’之核!
那片包裹著它的暗金色海洋猛地一滯!
阿克蒙德感覺到了一種發自本源的戰慄!
它發現自己那無所不吞的法則,海洋。
竟然在被那個小小的灰色奇點“吸引”!
它在被動地被拉扯過去!
它從獵人變成了獵物!
【不!不可能!你這是甚麼道?!】
阿克蒙德徹底慌了!
它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然而也就在這最後的關頭。
在它那已經化為法則海洋的,意志即將被那個灰色奇點徹底撕碎吞噬的前一秒。
一股決絕而又怨毒的資訊從,那片海洋的最深處爆發!
它沒有攻擊凌霄。
它甚至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它將自己最後的一點本源化作了一句話一道精神烙印狠狠地射向了凌霄的神魂!
【你……贏了……‘獵人’……】
【但是……你永遠也找不到那扇,門!】
【你會像我一樣……永遠被困在這個牢籠裡!】
【我在,‘歸墟’的盡頭等著你!】
那不是求饒。
那是一道最惡毒的詛咒!
然而凌霄在接收到這道資訊的瞬間卻愣住了。
他從這段資訊裡聽到的不是詛咒。
是解脫。
和一絲隱藏在最深處的……期待?
他的動作慢了千分之一秒。
阿克蒙德那已經化為法則海洋的意志主體,被徹底吸入了那個灰色奇點。
被碾碎成了最純粹的本源。
但是一縷極度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暗金色殘魂。
卻藉著它自己引爆法則海洋的那股反衝力。
像一隻狡猾到極致的泥鰍。
從那場湮滅風暴的邊緣一閃而逝!
它沒有逃向宇宙深處。
它竟然一頭扎向了那顆被金光籠罩的藍色星球!
扎向了蔚藍星!
“想跑?”
凌霄的眉頭皺起。
他可以立刻操控歸墟之核抹掉那一縷殘魂。
但他沒有。
他的心中升起了,比吞噬,阿克蒙德本身更有趣的念頭。
“原來你的遺言才是主菜。”
他笑了。
他散去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歸墟之核。
歸墟號重新恢復了它那龐大而又沉默的艦體。
主控室裡王虎和葉傾城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喘息劫後餘生。
他們只看到那片金色的海洋消失了。
那艘恐怖的暗金色戰艦也消失了。
只剩下歸墟號靜靜地懸浮在原地。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主人……”
葉傾城的聲音嘶啞。
“我們……”
“遊戲還沒結束。”
凌霄打斷了她。
他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落在了那顆藍色的星球之上。
落在了那一縷正在拼命隱藏自己氣息的暗金色殘魂之上。
“它以為它逃進了我的後院。”
“卻不知道。”
凌霄,的,嘴角,勾起,一個,森然的,弧度。
“它只是從一個大籠子跳進了,一個專門為它準備的小籠子。”
他看向葉傾城。
“連線蔚藍星。”
“我要回家。”
“去抓一隻迷路的金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