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沒有時間。
但葉傾城感覺到了流逝。
像沙漏裡漏出幾粒金沙。
在她那即將過載的神魂中無聲滑落。
主控室安靜得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王虎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像一尊風化了的雕像。
他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一呼一吸的聲音會驚擾了眼前這片神魔死後的寂靜。
他的目光穿過舷窗看向外面。
那裡甚麼都沒有。
不是黑暗。
是一種被挖空了的“無”。
那艘華麗的黃金戰艦那條不可一世的“牧羊犬”就那麼沒了。
像一個被擦掉的錯字。
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個剛剛用自己煉了一艘船又用這艘船“吃”掉了一個神明使者的男人。
正靠在王座上閉著眼。
彷彿只是打了個盹。
“資料……碎片……正在重組……”
葉傾城的嘴唇在無聲開合。
她的面前沒有控制檯。
那片由資料與光構成的瀑布直接在她的視網膜上奔流！
她在執行主人的命令。
分析那條‘牧羊犬’死前洩露的一切！
她像一個最頂級的法醫在一片被徹底焚燬的犯罪現場。
試圖從每一粒灰塵中拼湊出兇手的樣貌。
不。
她在解剖一段概念。
那條‘牧羊犬’在被‘歸墟’的最後一瞬間。
它那由，秩序’，與‘神聖’構築的存在本身崩塌了！
無數法則的碎片像一場金色的暴雨被歸墟號貪婪地吸入！
現在葉傾城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碎片拼起來！
【秩序……】
【服從……】
【淨化……】
一個個冰冷的概念在她的腦海中閃爍。
她感覺自己像闖入了一座神明的圖書館。
每一本書都在用最威嚴的語言告訴她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
她的自我在這片神聖的知識海洋中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突然！
嗡——！
那片金色的資料海洋猛地一震！
一個身影從無數法則碎片中緩緩站起！
那是一個通體由黃金聖光構成的威嚴身影！
是那條“牧羊犬”！
不！
是它留在這些資料碎片中最後的一道防禦程式！
一道精神烙印！
一個資料的幽靈！
【發現竊取神之真理’的不潔意識。】
幽靈開口了。
聲音宏大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啟動最終，‘歸化’，協議。】
【你將在真理之光中獲得新生。】
【跪下。】
【接受你的榮耀。】
轟——！
葉傾城的大腦像被一顆精神炸彈命中！
她那座剛剛落成的資訊神殿轟然崩塌！
無數她引以為傲的邏輯公式知識，在那道不容抗拒的‘真理’之光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她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它是對的。
我是錯的。
我在竊取不屬於我的東西。
我應該跪下懺悔。
我應該成為它的一部分……
“主人……”
她用最後的一絲清明發出了絕望的呼救。
然而。
王座之上。
凌霄依舊閉著眼。
他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只是一個冰冷的字像一顆從宇宙盡頭射來的隕石狠狠砸在了葉傾城的靈魂深處。
“吞。”
吞？
葉傾城的意識猛地一滯。
吞甚麼？
吞這道要將她徹底格式化的神之真理？
她在防禦。
她在抵抗。
她在用自己所有的智慧去解析這道無法理解的‘歸化’協議。
但主人說。
吞。
一瞬間。
她懂了。
在這個魔神般的男人眼中。
知識與食物沒有區別。
分析與消化是同一件事！
面對無法理解的東西。
為甚麼要去理解？
吃掉它！
讓它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然後用自己的胃去告訴它誰才是主人！
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知慾！
一種源自凌霄的霸道與貪婪！
“我明白了。”
葉傾城的嘴角勾起了一個與她平日裡冷靜理智截然不同的笑容。
一個屬於‘丹童’的笑容。
她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她敞開了自己那座即將崩塌的精神神殿！
對著那個黃金幽靈那個所謂的，神之真理”。
張開了懷抱！
【愚蠢而又明智的選擇。】
黃金幽靈似乎很滿意。
它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毫無阻礙地湧入了葉傾城的大腦！
它要將這裡變成它的新神殿！
然而。
當它衝進去的那一刻。
它發現自己來到的不是一座可以隨意改造的建築。
是最精密最恐怖的概念絞肉機！
葉傾城，的，大腦，在，這一刻，化作了，億萬個，飛速，旋轉的，邏輯，奇點！
【正在，吞噬，‘歸化’，協議……】
【正在，拆解，‘神聖’，概念……】
【正在，逆向，推演，‘牧場’，法則……】
【不——！你在做甚麼？！你在消化真理？！】
黃金幽靈發出了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它發現自己不是在佔領。
是在被消化！
它這精美的菜餚”被強行打散，成了最原始的資訊粒子！
然後被葉傾城這個“絞肉機”貪婪地吸收！
不知過了多久。
葉傾城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瞳孔中那片金色的資料風暴緩緩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星圖！
她成功了。
她吃掉了一個神明使者的資料幽靈。
“主人。”
她站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地圖完成了。”
隨著她的話音。
主控室的中央。
一幅無比龐大的三維立體星圖轟然展開！
那不是一張平面的地圖。
那是一張由無數閃爍的光點與流淌的光帶交織而成的巨網！
一張籠罩了小半個銀河系的信仰之網！
“這就是，牧場’。”
葉傾城指著那張巨網。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被他們‘圈養’的文明。”
“而這些光帶是他們用來收割‘信仰’的管道。”
她的手指在星圖上劃過。
“根據‘牧羊犬’的記憶碎片整個牧場分為一個‘放區區’。”
“每一個放牧區都有一艘‘牧羊犬’負責巡邏與鎮壓。”
“同時還有十二座像我們之前摧毀的那種‘搖籃’，負責將那些‘成熟’的文明進行最終‘篩選’。”
王虎聽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牧場？
這簡直是一個橫跨了，無數星系的超級屠宰流水線！
“篩選……之後呢？”
他沙啞地問。
葉傾城沉默了。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噁心。
“篩選成功的文明會被‘賜予’最終的榮耀。”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們會被徹底格式化重塑成為一艘新的……‘牧羊犬’。”
“而失敗的……”
“會成為餵養下一個‘搖籃’的養料。”
嘶——！
王虎倒吸一口冷氣。
這就是‘牧羊人’的真相！
它們不是在放牧！
它們是在用無數文明的血肉與靈魂來複制它們自己！
“主人。”
葉傾城強壓下心頭震駭看向凌霄。
“我們的位置已經暴露。”
“根據‘牧羊犬’的聯動協議最近的三艘‘牧羊犬’已經在向我們靠攏。”
“我建議我們立刻攻擊這個座標！”
她在星圖上標記出一個相對偏遠黯淡的區域。
“這裡是第七號‘搖籃’防禦最薄弱！”
“只要摧毀它我們就可以暫時擾亂他們的部署爭取時間！”
這是最理智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
王座之上。
凌霄緩緩睜開了他那雙吞噬一切的黑色眼瞳。
他沒有去看葉傾城標記的那個座標。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劃過整張龐大的信仰之網。
最終落在了這張巨網最邊緣一個幾乎要，被黑暗，的微小，光點之上。
那個光點很黯淡。
很微弱。
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
它在整個‘牧場’中毫不起眼。
像一片廣袤森林裡一棵營養不良的小樹苗。
“不。”
凌霄開口了。
聲音平靜而又不容置疑。
他緩緩抬起那隻由混沌與道痕重塑的完美手掌。
指向了那個微弱的光點。
“從這裡開始。”
葉傾城一愣。
她順著凌霄手指的方向。
“主人這個文明太弱小了它的信仰能級幾乎為零甚至還沒有被正式納入，‘收割’序列……”
她試圖解釋。
攻擊這樣一個目標毫無戰略價值。
“傾城。”
凌霄打斷了她。
“放大它。”
“是……”
葉傾城不敢違抗。
她立刻將星圖的視角無限拉近，鎖定了那個微弱的光點。
隨著視角的放大。
一個熟悉的星系緩緩浮現。
一顆藍色的美麗的星球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那顆星球那麼脆弱。
在這片冰冷的宇宙中散發著孤獨而又溫柔的光。
嗡！
葉傾城的大腦一片空白。
王虎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們認得那顆星球！
那是他們的家！
“這……這是……蔚藍星？！”
葉傾城的聲音顫抖到不成樣子。
怎麼可能？！
他們的母星這個靈氣稀薄科技落後的星球。
竟然也在，這張恐怖的信仰之網之上？！
它也，“牧場”的一部分？！
王座之上。
凌霄緩緩站起。
他走到舷窗前靜靜地看著那顆在星圖中顯得無比渺小的藍色星球。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那片比虛無更深邃的黑色在緩緩轉動。
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卻讓整艘歸墟號都發出了一陣壓抑而又暴虐的低鳴。
“我的後院。”
“也長了別人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