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二十九。
二十八。
主控室裡沒有倒計時的聲音。
只有葉傾城瞳孔中那飛速消逝的數字。
時間彷彿變成了一滴滴正在滴落的濃稠血液。
每一滴都砸在心臟上。
王虎站在王座之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只能聽到自己體內那股剛剛平息的力量在蠢蠢欲動。
那不是戰意。
是一頭野獸在面對另一頭更龐大更古老的掠食者時本能的低吼。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全息星圖上。
釘在那個正在瘋狂放大的紅色光點上!
那個光點像一滴滴在宣紙上的血。
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浸染暈開!
它所經過的每一寸空間都在星圖上留下了一道彷彿被烙鐵燙穿的醜陋疤痕!
這不是航行!
這是啃食空間!
“歸墟號……”
葉傾城的嘴唇無聲開合。
她念著這艘船新的名字彷彿在唸一道可以安撫靈魂的咒語。
但她的靈魂在顫抖。
這艘剛剛完成重生的“丹舟”太安靜了。
沒有引擎的轟鳴。
沒有能量的流動。
它像一塊被拋入深海的石頭沉默著下墜。
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它甚至沒有升起一絲漣漪。
三。
二。
一。
零!
時間歸零!
那個紅色的光點在星圖上膨脹到了極致!
然後——
嗤啦——!
一聲彷彿宇宙這塊巨大的幕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撕開的刺耳噪音在他們的靈魂中炸響!
歸墟號正前方的那片絕對虛無。
裂開了!
那不是一道空間裂縫。
那是一個傷口!
一個流淌著混沌時空亂流的醜陋傷口!
一艘戰艦從那傷口中擠了出來!
它通體由一種類似黃金水晶的材質鑄就艦身之上沒有任何武器炮口。
只有無數繁複華美充滿了秩序感與征服意味的聖潔符文!
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樣在艦體表面緩緩流淌。
每一次流淌都向外散發出一股足以讓星辰都為之臣服的威嚴與壓迫感!
它像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神明君王。
高傲冷漠不容侵犯。
而歸墟號在它面前。
就像一塊路邊毫不起眼的灰色石頭。
【發現‘搖籃’熄滅。】
【發現‘羔羊’絕種。】
【發現一頭混雜了,‘恩典’與‘汙穢’的禁忌造物。】
一個聲音直接在主控室內響起。
那聲音不透過任何介質。
它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直接扎進了王虎和葉傾城的腦海!
【評級:褻瀆。】
【處理方案:徹底分解回收所有‘恩典’因子抹除所有‘汙穢’痕跡。】
【執行者:‘牧羊犬’三號。】
那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像一臺冰冷的機器在宣讀一段早已設定好的程式。
它在宣判!
宣判歸墟號的死刑!
“牧羊犬?”
王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感覺自己的頭快要炸了!
“一條狗也敢叫得這麼大聲?!”
【偵測到低等生命體的無效咆哮。】
【修正處理方案將其靈魂抽離作為點亮下一個‘搖籃’的燃料。】
那個聲音冰冷地回應。
彷彿只是在決定如何處理一隻吵鬧的蟲子。
然而。
自始至終。
王座之上。
凌霄都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緩緩靠在那冰冷的椅背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彷彿眼前那艘散發著神明威壓的黃金戰艦。
只是一隻在他午睡時飛到他,邊的蒼蠅。
“狗?”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神威壓。
“不。”
他搖了搖頭。
“你看它那身金色的皮毛多亮。”
“看它叫的聲音多威風。”
“它以為自己是主人派出來巡視牧場的獵犬。”
凌霄頓了頓。
他緩緩睜開了那雙純粹到極致的黑色眼瞳。
目光落在了那艘華麗的黃金戰艦之上。
“可惜。”
“它不知道。”
“牧場換主人了。”
【……!】
【偵測到未知資訊汙染!】
【目標正在試圖顛覆‘牧場’概念!】
【啟動一級淨化程式!】
那艘黃金戰艦彷彿被凌霄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徹底激怒!
艦身之上那億萬聖潔符文猛地亮起!
一道比太陽核心更璀璨比雷霆更迅捷的金色光柱轟然射出!
那不是能量!
那是法則!
是‘牧羊人’,用來定義宇宙秩序的法則之光!
它所照耀之處一切不符合‘牧場’定義的‘錯誤’,都將被修正被抹除!
“主人!”
葉傾城失聲尖叫!
她的所有儀器在那道光柱出現的瞬間全部燒燬!
那是無法分析無法理解無法防禦的降維打擊!
然而。
歸墟號依舊一動不動。
它沒有閃避。
它沒有開啟護盾。
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著。
任由那道足以抹除一顆恆星的法則之光狠狠地轟在了自己那灰撲撲的艦體之上!
沒有爆炸。
沒有轟鳴。
甚至沒有一絲聲音。
那道金色的法則之光在接觸到歸墟號艦體的那一刻。
像一條衝進了沙漠的小溪。
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
消失了。
歸墟號的艦體表面那些古樸的灰色道痕微微亮了,一下。
彷彿只是打了個飽嗝。
然後重歸於寂。
整個宇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
【淨化,失敗?】
【能量,被……吸收?】
那艘黃金戰艦裡那個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名為“困惑”的情緒。
它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它的攻擊就像泥牛入海。
不!
比那更詭異!
它感覺自己像一個農夫對著一塊貧瘠的土地吐了一口口水。
結果那塊土地不但沒有溼潤。
反而從他的嘴裡又吸走了半升唾沫!
“味道如何?”
王座之上凌霄開口了。
他對著那艘黃金戰艦像在問一個朋友。
“我這塊新的‘墓碑’夠硬嗎?”
【你……到底是甚麼?!】
“牧羊犬”的聲音終於帶上了驚駭與憤怒!
“我?”
凌霄笑了。
他從王座上緩緩站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艘黃金戰艦輕輕一點。
“我是新的獵人。”
“現在。”
“獵殺開始。”
話音落下!
歸墟號動了!
它沒有加速!
它沒有跳躍!
它的身影在原地緩緩變淡。
彷彿被一塊看不見的橡皮從這個宇宙中擦去。
【目標消失!空間引數穩定!時間軸無波動!】
“牧羊犬”的聲音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慌!
它的探測系統已經過載!
它無法理解這種移動方式!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物理行為!
下一秒。
噗嗤!
一聲輕微的彷彿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
那艘華麗無雙的黃金戰艦艦體中央。
一個灰色的艦首毫無徵兆地從裡面鑽了出來!
是歸墟號!
它根本沒有移動!
它只是將自己的“存在”與那艘黃金戰艦的“存在”重疊在了一起!
它像一個幽靈直接穿過了對方那由法則構成的神聖護盾!
穿過了對方那堅不可摧的黃金艦體!
然後從它的身體中央長了出來!
【不……這是……道的侵染……】
【你……你不是,褻瀆者……你是……】
“牧羊犬”的尖叫戛然而止。
因為歸墟號那灰色的艦體之上。
那些古樸的道痕開始像活著的藤蔓瘋狂蔓延!
它們爬上了黃金戰艦的每一寸艦體!
那些聖潔的黃金符文在接觸到灰色道痕的瞬間。
像遇到了天敵。
發出了無聲的哀嚎然後光芒黯淡寸寸碎裂!
黃金戰艦那華麗的外殼。
開始浮現出大片大片的灰色斑點。
像一塊新鮮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風化!
它在被‘歸墟’!
被強行還給宇宙最原始的虛無!
“你說錯了一件事。”
凌霄的聲音在那艘正在飛速解體的黃金戰艦中響起。
“這裡不是我的墓碑。”
他看著自己那艘正在吞噬敵人的歸墟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它是你們的。”
轟——!
黃金戰艦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的形態。
它像一座被風化了億萬年的沙雕轟然解體!
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粉塵與灰色的虛無灰塵。
然後被宇宙的黑暗徹底吞沒。
主控室裡死寂一片。
星圖之上。
那個代表著無盡威脅的紅色光點。
消失了。
彷彿從未出現過。
王虎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
那艘光是威壓就讓他幾乎跪下的戰艦。
連讓主人多說一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就成了宇宙的塵埃?
葉傾城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片空空如也的星圖。
她的大腦沒有宕機。
她只是在用一種全新的邏輯在思考一個問題。
剛才那是戰鬥嗎?
不。
那是捕食。
是一塊石頭‘吃’掉了一塊黃金。
凌霄緩緩坐回王座。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了那片星海圖的盡頭。
落向了那扇若隱若現的青銅巨門。
“傾城。”
他開口。
“是主人。”
葉傾城一個激靈立刻立直。
“分析剛才那艘‘牧羊犬’在湮滅前洩露的所有資料。”
凌霄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我要知道他們的‘狗’都用甚麼喂。”
“更要知道。”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他們的‘狗窩’都建在哪裡。”
“我要一張地圖。”
“一張佈滿了他們所有哨站所有搖籃所有巡邏路線的地圖。”
葉傾城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他不是要去直接挑戰那扇青銅巨門。
他要先把那個所謂的“牧場”所有的柵欄所有的羊圈所有的牧羊犬。
一個,一個拔掉!
他要把敵人的牧場。
變成他自己的獵場!
“是!”
葉傾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開始瘋狂地從歸墟號那片混沌的資料核心中調取剛才那一瞬間記錄下的所有法則碎片!
凌霄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場狩獵結束了。
一場更大更漫長的狩獵即將開始。
而他有足夠的耐心。
他是獵人。
最頂級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