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像一座被抽乾了空氣的深海墓穴。
所有的光都向內塌陷。
所有的聲音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魔龍艦,這頭剛剛吞噬了一個文明的宇宙兇獸此刻變成了一顆,沉默的,黑色的,巨繭。
它懸浮在那片代表著“神殿”殘骸的絕對虛無之中。
像一個即將宣告死亡的句點。
王虎單膝跪地。
他那身融合了神聖與殺戮的能量鎧甲在一寸寸龜裂。
不是因為外部的攻擊。
是因為內部的壓力。
一股來自這艘船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意志在將他這個“外來者”碾成粉末!
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恆星核心的鐵釘。
在被熔化之前先要承受整個星辰的重量。
他死死咬著牙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有,饒。
他只是用盡全部的力氣挺直了自己的脊樑。
這是主人的煉丹房。
他是守門的狗。
主人沒喊停之前就算被壓成一攤肉泥也要守在門口!
葉傾城的情況更糟。
她的七竅流淌出的不再是血。
是一縷縷崩潰的資料流光。
她面前的主控臺已經徹底黑屏。
不是能量斷供。
是這艘船的底層,邏輯正在被格式化重寫!
她這個曾經可以與魔龍艦,深度連線的“副腦”,被強行踢出了系統!
她像一個頂級駭客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電腦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從硬體層面徹底格式化!
她的大腦在哀嚎。
那座剛剛落成的資訊神殿在劇烈搖晃隨時可能崩塌!
“加大燃料……”
她的嘴唇囁喏著吐出四個字。
這是主人最後的命令。
她伸出顫抖的手拍向了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
那個代表著將魔龍艦所有儲備能源不計後果全部注入核心的按鈕!
然而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為一股更加恐怖的吸力從下方傳來!
轟——!
魔龍艦那些剛剛吞噬的還未來得及消化的“神殿”能量“牧羊人”殘骸。
像被一個宇宙級的黑洞盯上!
被強行從各個儲藏單元抽出!
化作一道由神聖與怨念交織而成的能量,風暴瘋狂湧向那唯一的核心!
心臟密室!
這裡已經不是密室。
這裡是歸墟之獄!
暗金色的歸墟之火填滿了這裡的每一寸空間!
那顆比山嶽還巨大的魔龍之心不再搏動。
它像一塊被燒紅的烙鐵表面佈滿了無數暗金色的符文。
而凌霄的神魂就是那些符文!
他已經與這顆心臟徹底融合!
他在感受它的痛苦與掙扎。
心臟內部。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進行一場最血腥的戰爭!
一股是來自“神殿”的神聖之力。
它像億萬個狂熱的聖光,審判官試圖淨化這顆心臟裡所有的黑暗與邪惡!
另一股是魔龍艦與生俱來的太古魔性。
它像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混沌兇獸,被徹底激怒要吞噬所有敢於挑釁它的光明!
神聖與邪惡。
淨化與吞噬。
它們在這顆心臟裡瘋狂撕咬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讓整艘魔龍艦瀕臨解體!
而凌霄的意志就是這座戰場!
他是角鬥場本身!
他承受著雙方所有的攻擊!
“不夠!”
“還不夠!”
凌霄的意志在咆哮!
這不是他想要的!
這種低階的互相消耗只會將這艘船連同他一起炸成宇宙的塵埃!
他要的是融合!
是創造!
是煉出一種全新的東西!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火海的中央。
他的肉身。
那具屬於凌家三少的凡人之軀。
在歸墟之火的炙烤下已經化作一具焦黑的枯骨。
面板血肉早已蒸發。
只剩下一副脆弱的骨架在火焰中苦苦支撐。
“祭品還不夠。”
凌霄的意志冰冷而又無情。
“那就再加一道!”
他做出了一個讓神魔都為之戰慄的決定!
“煉!”
他的意志轟然引爆!
他不再壓制那兩種力量的衝突!
他反而用歸墟之火作為催化劑狠狠地澆了一把油!
轟——!!!
心臟內部那兩股力量徹底失控!
神聖之力化作一輪審判大日!
太古魔性化作一頭吞天巨獸!
它們放棄了互相攻擊轉而同時撲向了那唯一的異物——
凌霄的神魂!
它們要先撕碎這個試圖駕馭它們的狂徒!
然而也就在這一刻!
那具在火海中即將化為飛灰的凡人枯骨。
動了。
它站了起來。
它張開了雙臂像在擁抱自己的死亡。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的意志從枯骨中傳出。
“以我血肉為祭。”
“以我凡骨為薪。”
“以我今生之名點燃這最後的爐火!”
“來!”
“吃掉我!”
轟——!
那具凡人枯骨轟然炸開!
它沒有化作飛灰。
它化作了一場最璀璨的煙火!
化作了一股最純粹的生命本源能量!
這股能量像一道跨越了時空的橋樑。
瞬間連線了那輪審判大日與那頭吞天巨獸!
原本水火不容的兩股力量。
在這股以生命為代價的黏合劑面前。
被強行拉扯在了一起!
【不——!】
神聖之力在尖叫!它感受到了褻瀆!
【吼——!】
太古,魔性,在,咆哮!它,感受到了,背叛!
但已經晚了!
在凌霄這位九天丹帝最瘋狂最精準的操控下!
它們像兩塊被燒紅的神鐵。
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一起!
沒有融合。
是湮滅!
是在最極端的碰撞中雙雙歸於虛無!
然後在那片絕對的虛無之中。
誕生了一點全新的東西。
一點灰色的混沌的既不神聖也不邪惡的光。
那是道。
是凌霄用一個文明一頭魔龍和他自己的一世凡軀煉出的那一點萬物之始!
“成了。”
凌霄的意志在看到那一點灰色光芒的瞬間幾乎要徹底消散。
但他懵了。
他用最後的力量牽引著那一點混沌之光。
像一根最細微的繡花針。
開始在這艘已經千瘡百孔的魔龍艦之上“刺繡”。
他以混沌為針。
以道為線。
重新編織這艘船的龍骨!
重新勾勒這艘船的經絡!
咔嚓!咔嚓!
魔龍艦的艦體內部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組聲!
那些由屠宰場和神魔骸骨鑄就的猙獰龍骨,在混沌之光的遊走下開始溶解重塑!
它們變得更加簡潔更加流暢。
表面那些邪異的血色紋路與神聖的金色符文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彷彿天然生成與宇宙法則同在的灰色道痕。
整艘船的氣息在一瞬間變了。
它不再是一頭張牙舞爪的兇獸。
也不是一艘披著神聖外衣的怪物。
它變成了一塊冰冷的沉默的彷彿從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於此的頑石。
它在返璞歸真。
主控室內。
那股足以壓垮一切的恐怖壓力驟然消失。
王虎猛地咳出一口帶著金色光屑的黑血大口喘息。
葉傾城也從那種大腦被格式化的劇痛中掙脫出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已經重新亮起的主控臺。
上面所有的資料都變成了零。
只有一個引數在瘋狂跳動。
【艦體完整度:17%……39%……72%……99%……】
【重構完成。】
【‘丹舟’原型機煉製成功。】
【正在為‘舟主’重塑道軀……】
道軀?
葉傾城和王虎同時一愣。
他們看向那個空無一人的王座。
只見那裡的空間開始微微扭曲。
一點灰色的光從虛無中浮現。
然後那點光開始生長。
像一粒種子在時光長河中被加速了億萬倍。
它先是長出了一副由灰色道痕構成的完美骨架。
然後血肉經絡面板毛髮……
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一具全新的身體在王座之上憑空生成!
那是凌霄。
卻又不是凌霄。
他的五官依舊是那個燕京紈絝的模樣。
但他的身上沒有了任何屬於凡人的氣息。
他的面板像最頂級的暖玉流淌著淡淡的灰色光暈。
他的黑髮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的末梢都彷彿連線著一片未知的虛空。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著眼。
卻彷彿與整艘船整個宇宙融為了一體。
他就是船。
船就是他。
他就是道。
不知過了多久。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旋轉著星河的眼瞳此刻重歸於黑。
那是一種比黑洞更純粹比虛無更深邃的黑。
彷彿世間所有的光與色在這雙眼睛面前都會被徹底吞噬失去意義。
“主人……”
王虎掙扎著站起聲音嘶啞而又狂熱。
凌霄沒有看他。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看著這隻由混沌之光與宇宙法則重塑的手掌。
完美無瑕。
蘊藏著足以捏碎星辰的力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淡淡地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那問題不是問葉傾城也不是問王虎。
是在問這艘船。
也是在問他自己。
“現在。”
“我們到哪裡了?”
嗡——!
主控臺上那片死寂的星圖瞬間亮起!
不再是之前那幅二維的平面圖。
一幅無比龐大無比複雜包含了無數維度與時間褶皺的三維,立體星海圖轟然展開!
而在這幅星海圖的中央。
一個微小的灰色的光點正在靜靜懸浮。
那是他們。
而在這片星海圖的盡頭。
一個被無數時空斷層與因果迷霧籠罩的區域。
一扇,由,鏽跡斑斑的,青銅,鑄就的,巨門,的,輪廓,若隱若現。
它依舊遙遠。
依舊不可觸及。
但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了凌霄的“視野”之中!
然而凌霄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扇門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落在了那扇巨門之前。
一個原本不存在的紅色光點之上。
那個光點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向著他們的方向移動!
那不是在航行。
那是在撕裂空間!
是在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強行縮短空間的距離!
【檢測到未知高維單位正在進行空間遷躍!】
【目標已鎖定本艦!】
【預計抵達時間……】
葉傾城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臉上血色盡褪。
“主人……”
她的聲音顫抖到幾乎無法發聲。
“三十秒。”
凌霄看著那個正在急速逼近的紅色光點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只是緩緩靠在王座的椅背上用一種彷彿在等待,一個遲到了很久的客人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來的真慢。”
他抬起眼看向王虎和葉傾城。
“準備迎客。”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個冰冷的弧度。
“告訴我這艘船新的名字。”
葉傾城一愣隨即看向主控臺。
在那一行行重構的資料最頂端。
兩個灰色的古樸道文緩緩浮現。
【歸墟。】
“歸墟號……”
葉傾城輕聲念出。
“很好。”
凌霄點了點頭。
他看著那個已經近在咫尺的紅色,光點彷彿能看到對方那張因為驚愕與憤怒而扭曲的臉。
“那麼。”
“就讓我們的第一位客人。”
“來為‘歸墟’試航。”
“看看它夠不夠資格。”
“成為埋葬你們整個牧場的第一塊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