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裡死寂無聲。
那片曾經輝煌的光之海洋已經熄滅。
它變成了一片真正的虛空。
像一幅被燒穿了的畫只留下一個醜陋的黑色的洞。
偶爾有幾縷破碎的光屑像垂死的螢火蟲在黑暗中無力地閃爍一下然後徹底湮滅。
一個文明的墓地。
葉傾城的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顫抖。
她想輸入一道指令檢查魔龍艦的損傷卻發現自己的大腦,像一團被抽乾了水分的海綿擠不出任何一個有效的念頭。
她剛剛見證了一場煉丹。
一場以一個文明為藥材的煉丹。
王虎靠在冰冷的艙壁上。
他,沒有看舷窗外那片死寂的虛空。
他,看著自己那雙覆蓋著血色與金色交織光暈的拳頭。
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
也,前所未有的渺小。
他,的力量可以打碎一顆星辰。
但在剛才那場盛宴中他連當一道配菜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在同一個身影上。
王座之前。
凌霄。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那雙彷彿蘊藏了整個星海生滅的眼瞳沒有焦點。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一片連光都無法逃逸的虛無。
他的神魂圓滿了。
像一塊破碎了億萬年的神玉終於被重新拼湊打磨光華內斂卻自成天地。
但他的臉上沒有喜悅。
只有冰。
一種從靈魂最深處滲透出來的絕對零度。
那段被他自己遺忘或者說封印的記憶像一把生鏽的鑰匙開啟了一扇他不願再提起的門。
九天玄界。
丹帝凌霄。
丹道大成衝擊帝境。
丹劫降臨萬雷焚身。
弟子背叛仇家環伺。
神魂俱滅一縷殘魂墜入蔚藍星。
這是他一直以為的故事。
一個關於背叛與復仇的故事。
可現在他知道了。
他錯了。
天擎趙擎蒼。
那些所謂的仇家。
他們甚至連掀桌子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只是一群被允許在桌子上撿拾麵包屑的狗。
真正的棋手。
是那扇門。
那扇矗立在宇宙廢墟中比星系更古老比時間更永恆的青銅巨門。
和門上那個由聖光與鎖鏈交織而成的牧羊人權杖。
“原來……”
凌霄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完美無瑕的手掌。
“我不是唯一的‘食材’。”
“我也只是你們牧場裡一頭長得比較肥壯的羔羊。”
他的聲音,很輕。
卻讓王虎和葉傾城的靈魂同時一顫。
他們聽到了一種情緒。
那不是憤怒。
不是仇恨。
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東西。
是一個神發現自己頭頂還有另一個神並且那個神一直在把自己當成祭品時才會有的情緒。
“主人……”
葉傾城艱難地開口。
她想問甚麼是牧場。
但她問不出口。
她的直覺在瘋狂警告她不要去觸碰那個概念。
那會死。
“主人我們……接下來去哪?”
王虎的聲音沙啞。
他只想打一架。
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才能讓他忘掉剛才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去哪?”
凌霄笑了。
那雙旋轉著星河的眼瞳終於有了焦點。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扇不存在於任何物理空間的青銅巨門之上。
“回家。”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回家?”
王虎一愣。
“回九天玄界?找那個叫天擎的雜碎?”
“天擎?”
凌霄重複著這個名字像在品嚐一道已經餿了的隔夜菜。
他搖了搖頭。
“他不配。”
“他現在只是一個名字。”
“一個排在我選單上很後面很後面的名字。”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
“我說的回家。”
“是去敲那扇門。”
葉傾城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那扇門是甚麼。
但她知道那絕對是一個比剛才那個“神殿”恐怖一萬倍的存在!
“主人根據現有資料,我們無法定位那扇門’……”
她試圖用理智去分析。
“它的存在違反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
“它可能只是一個概念一個象徵……”
“不。”
凌霄打斷了她。
“它是真實的。”
“它就在那裡。”
“等著我去。”
他轉過身緩緩走回王座。
他沒有坐下。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由無數神魔骸骨鑄就的冰冷扶手。
“不過你說的對。”
“我們現在去不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艘剛剛完成了一次詭異進化的魔龍艦。
眼中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艘船。”
“太慢了。”
“也太弱了。”
王虎和葉傾城同時愣住。
弱?
這艘剛剛吞噬了一個神聖文明搖籃的禁忌怪物。
在主人眼中竟然只是太弱了?
“它融合了‘神聖’與‘邪惡’。”
凌霄像一個挑剔的工匠,在評價一件有瑕疵的作品。
“但這兩種力量只是被強行粘接一起。”
“像一碗沒有放鹽的甜豆花。”
“看起來很特別。”
“吃起來味道很怪。”
“它需要回爐。”
“需要一場真正的淬火。”
凌霄抬起頭看向兩人。
“我要重煉它。”
“重……煉?”
王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主人這……這怎麼煉?”
這不是一把刀一塊鐵。
這是一艘活著的星際戰艦!
“用火煉。”
凌霄的回答簡單粗暴。
“用我煉。”
轟!
葉傾城的大腦徹底空白!
用主人煉?
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神魂已經圓滿。”
凌霄緩緩解釋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但這具身體還太弱。”
“這艘船也太弱。”
“它們承載不了我下一步的路。”
他的目光變得灼熱瘋狂!
那是丹帝在準備挑戰一項前無古人的煉丹時才會有的眼神!
“所以。”
“我要將我的神魂與這艘船的心臟暫時融合。”
“我來做它的引擎!”
“我來當它的爐火!”
“我要用歸墟之火將它這身駁雜的骨血,連同我這具凡人的肉身一起。”
“從裡到外徹底焚燒重鑄!”
“我要煉一艘真正的‘丹舟’!”
“一艘可以承載我去敲開那扇青銅巨門的船!”
瘋了!
這個念頭同時在葉傾城和王虎的腦海中炸開!
這不是煉丹!
這是自殺!
將自己的神魂與一艘戰艦融合?
用自己當爐火去燒自己?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自負的想法!
“主人不可!”
葉傾城第一次開口反駁!
“風險太高了!一旦失敗您的神魂會與這艘船一起徹底崩解!”
“沒有風險。”
凌霄看著她眼神平靜。
“因為我是凌霄。”
那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在說太陽東昇西落。
他不再給兩人任何說話的機會。
他的意志轟然降臨!
“王虎!”
“在!”
王虎身體一挺本能地應道!
“守住主控室!”
“在我出關之前任何東西靠近格殺勿論!”
“是!”
“傾城!”
“主人……”
葉傾城的嘴唇在顫抖。
“監控所有能量回路!”
“將這艘船所有的儲備,能量包括它剛剛吃下去的那些東西全部調動起來!”
“隨時準備為我的丹爐新增燃料!”
“……”
葉傾城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她做不到。
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去進行這樣一場豪賭。
凌霄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他緩緩走到她的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她那因為緊張而冰冷的臉頰。
“我說過。”
“你是我的丹童。”
“丹童要相信自己的丹師。”
他收回手轉身一步踏出。
他的身體直接穿透了主控室的地板向著魔龍艦最核心的地方墜去。
向著那顆正在劇烈搏動的巨獸之心墜去。
一道聲音從下方傳來回蕩在葉傾城和王虎的耳邊。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孤傲與絕對的自信。
“看好了。”
“看我如何將這片星空。”
“煉成我的新丹爐。”
葉傾城渾身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流淌著資料瀑布的眼瞳重新變得冰冷而又專注。
她坐回控制檯前。
雙手如幻影般在上面舞動。
“魔龍艦全系統一進入級戰備!”
“所有能量回路過載百分之三百!”
“所有儲備能源解鎖!”
“一號丹房許可權移交!”
她的眼中沒有了猶豫。
只有一個丹童對丹師最極致的狂熱與信任。
轟——!!!
整艘魔龍艦在這一刻劇烈震顫!
它那剛剛融合了神聖與邪惡的艦體,表面所有的光華瞬間內斂!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從內部燃起的暗金色火焰!
那火焰透過龍骨的縫隙,照射出來讓整艘船看上去像一個即將爆炸的巨大熔爐!
魔龍艦的核心。
心臟密室。
凌霄懸浮在那顆比山嶽還巨大的心臟面前。
他張開了雙臂。
他那剛剛修復圓滿的浩瀚神魂轟然湧出!
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將整顆心臟溫柔而又霸道地包裹!
【主……人……】
心臟的意志發出了臣服而又困惑的波動。
“從今天起。”
凌霄的意志烙印在它的本源之上。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話音落下!
凌霄的神魂之體轟然融入了那顆巨獸之心!
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有力的心跳,響徹了整艘戰艦!
然後。
凌霄的肉身那具屬於蔚藍星凌家三少的凡人之軀。
緩緩飄起。
落入了心臟正下方那個由歸墟之火,形成的煉化囚籠之中。
他要開始了。
一場以自己為丹藥以戰艦為丹爐的豪賭。
“現在。”
一個宏大而又冰冷的聲音從魔龍艦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那是凌霄的聲音。
也是魔龍艦的聲音。
“開爐。”
“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