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算。”
最後三個字沒有殺氣。
像在問今天晚飯吃甚麼。
葉傾城的大腦那片燒燬的空白的廢墟之上這幾個字砸了下來。
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更加深不見底的虛無。
她看著那個男人。
他指著那片由無數星辰光點組成的全息星圖。
他的手指點在一個遙遠到連光都需要走上無數年月的座標之上。
那個被標註為“牧羊人，哨站”的地方。
他要去哪裡。
去跟一個把宇宙法則當武器的文明收一筆清潔費。
葉傾城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提醒他。
那不是尼羅河流域。
那不是崑崙。
那是另一個星系。
但她發不出聲音。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比宇宙還冰冷的事實。
在這個男人的眼中。
去尼羅河與去另一個星系。
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出門串個門。
“還愣著？”
凌霄坐回王座看著她和那個還在地上喘氣的王虎。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以為吃了藥能讓你們腦子轉得快一點。”
“看來藥效一般。”
葉傾城的身體猛地一激靈。
她幾乎是本能地躬身。
“是主人。”
她轉身衝到控制檯前聲音恢復了那種絕對的冷靜與高效。
“航向設定中。”
“但是主人……那些晶體塵埃漂浮在真空裡我們……”
她卡住了。
她不知道該用甚麼詞。
打掃？
收集？
用甚麼？
派無人機去用網兜撈嗎？
“蠢。”
凌霄閉著眼睛吐出一個字。
“花了那麼多力氣給你們換了個發動機。”
“你卻還在想著怎麼用腳走路。”
他沒有睜眼。
“用你們身體裡那股新的力量。”
“去感受它們。”
“去命令它們。”
“讓它們自己滾過來。”
葉傾城的瞳孔猛地一縮。
新的力量？
她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一隻完美無瑕的藝術品。
但她能感覺到。
在這完美的面板之下一股黑色的混亂的帶著無盡飢餓感的力量正在緩緩流淌。
像一條蟄伏的毒龍。
她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看著王座上那個男人冰冷的側臉。
她不再猶豫。
她將自己的手伸向舷窗之外那片由“牧羊犬”外殼碎裂後形成的璀璨塵埃帶。
她閉上眼。
學著凌霄的樣子將自己的意志探了出去。
“過來。”
一個生澀的冰冷的指令。
嗡。
她伸出的那隻玉手掌心前方的空間微微扭曲。
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旋渦悄然成型。
那旋渦帶著一種純粹的吞噬屬性。
遠處那片璀璨的塵埃帶邊緣的幾顆晶體塵埃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
它們微微一震。
然後化作幾道微弱的流光被吸了過來沒入那個小小的黑色旋渦消失不見。
葉傾城的身體微微一晃。
她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僅僅是操控這麼一個小小的旋渦就幾乎抽乾了她大半的精神力。
“精準有餘氣魄不足。”
凌霄淡淡點評。
“像個娘們。”
葉傾城的臉更白了。
但她沒有反駁。
“看那邊。”
凌霄的下巴朝王虎的方向抬了抬。
葉傾城轉頭看去。
王虎不知何時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像葉傾城那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嘗試。
他只是雙腿叉開像一尊鐵塔站在那裡。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片閃亮的塵埃帶。
彷彿那不是甚麼晶體塵埃。
是他的殺父仇人。
“給我滾——過——來！”
一聲壓抑在喉嚨裡的野獸咆哮！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浪以他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不是旋渦。
那是一場蠻不講理的重力風暴！
窗外那片長達數公里的塵埃帶像被一顆無形的星球狠狠撞了一下！
整片塵埃帶瞬間暴動！
它們不再是一顆顆飄散的塵埃。
它們匯聚成一道由無數晶體組成的洪流像一條，被，激怒的，銀色，巨龍！
咆哮著，怒吼著，朝著，黑色飛舟，狠狠，撞了，過來！
“蠢貨。”
凌霄終於睜開了眼。
他隨手一揮。
飛舟前方的空間蕩起一層漣漪。
那條足以將一艘戰列艦撞成碎片的晶體洪流在撞上那層漣漪的瞬間。
速度驟減。
像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撞進了一片粘稠的沼澤。
最終溫順地停在了飛舟前方百米之處。
然後在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下緩緩流入了飛舟底部一個自動開啟的貨艙。
王虎噗通一聲再次單膝跪地。
他的身體像一個被抽乾了水的皮囊劇烈起伏。
“蠻力有餘腦子不足。”
凌霄看了他一眼。
“也像個娘們。”
王虎和葉傾城同時愣住。
他們不明白為甚麼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會得到同樣的評價。
“真正的力量是掌控。”
凌霄的聲音很淡。
“不是用針去繡花。”
“也不是用炮去打蚊子。”
“是讓花自己飛起來鑽到針上。”
“是讓蚊子自己排好隊飛進炮口。”
“是讓世界按照你的意志運轉。”
他說完不再理會那兩個正在領悟的工具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主控室中央那個剛剛被收集起來的巨大晶體洪流的全息投影之上。
“傾城。”
“分析這些垃圾的成分。”
“是主人。”
葉傾城立刻回神強忍著精神的疲憊開始操作。
很快分析結果出現在光幕上。
【分析完畢：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為未知矽基晶體結構具備超高能量傳導性與資訊儲存能力。】
【剩餘百分之零點一為無法解析的有機生物組織殘骸。】
“哦？”
凌霄的眉毛挑了挑。
“還有活物？”
他心念一動。
貨艙裡那堆積如山的晶體塵埃中。
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混雜著一絲血肉的晶體飛了出來。
穿透層層甲板直接出現在凌霄的面前。
那是一塊眼角膜的碎片。
是那隻巨大眼球被煉化時唯一剩下的一點“肉”。
凌霄看著那塊碎片。
他笑了。
“我說那條狗怎麼跑得那麼快。”
“原來是在自己的眼睛裡裝了一個‘行車記錄儀’。”
他伸出手指在那塊碎片上輕輕一點。
嗡！
那塊碎片瞬間融化。化作一道金色的資料流沒入了主控光幕之中！
瞬間！
那張原本還有些模糊的太陽系星圖變得無比清晰詳盡！
不止是太陽系！
更遙遠的一個個星系座標像被點亮的燈塔在星圖上浮現！
每一個座標都被用一種冰冷的符文標註著。
“一號牧場。”
“二號牧場。”
“三號育種基地。”
“七號廢料處理廠。”
……
一張龐大冷酷橫跨數個星域的“牧羊人”農場，分佈圖就這麼赤裸裸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而那個之前被標記為“哨站”的地方。
此刻在這張更詳細的地圖上赫然顯示著它的真正名字。
【第一屠宰場。】
葉傾城看著那五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屠宰場！
他們要去一個屠宰場收清潔費？
“很好。”
凌霄看著那張全新的地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下連問路都省了。”
他把玩著手裡那滴被他提純後的金色液體那是“牧羊犬”的法則藥湯。
“傾城上傳新地圖。”
“設定最終航向第一屠宰場。”
“是……是主人。”
葉傾城的聲音都在發顫。
她強行執行命令。
下一秒。
滴——！滴——！滴——！
比之前尖銳十倍的警報聲再次響起！
【警告！航線距離超出艦體理論跳躍極限！】
【警告！目的地存在未知空間屏障強行跳躍成功率低於百分之零點零零一！】
【警告！根據現有能量儲備進行該航線跳躍所需能量缺口為百分之九千七百！】
一連串血紅的警告幾乎刷爆了整個螢幕！
“主人……”
葉傾城的臉色比剛才被抽乾精神力還要蒼白。
“我們……沒油了。”
“而就就算油油也過不去。”
“對方設了一道我們撞不開的牆。”
主控室再次陷入死寂。
王虎也聽懂了。
沒油過不去。
簡單粗暴的現實。
然而。
凌霄只是瞥了一眼那些血紅的警告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牆？”
他笑了。
“在我的院子裡砌牆？”
“誰給他膽子？”
他伸出手在那張巨大的星圖上輕輕一點。
點在了太陽系最龐大那顆氣態行星之上。
木星。
“至於油……”
他的目光落在了木星那個著名而又恐怖的大紅斑之上。
那是一個足以吞噬好幾個地球的超級風暴。
“那不是有個現成的加油站嗎？”
葉傾城和王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他們的大腦再次宕機。
加油站？
那個能吞噬地球的風暴是加油站？
“一個燃燒了幾百年的天然靈氣風暴核心。”
凌霄看著那個大紅斑像在看一個上好的丹爐。
“能量駁雜了點不過用來當一次性的燃料足夠了。”
“順便還能用它的力量給我這艘破船的發動機升個級。”
“正好，一舉兩得。”
他從王座上站起伸了個懶腰。
“通知那些躲在地球上瑟瑟發抖的小老鼠們。”
“告訴他們天要變了。”
“讓他們抬頭看。”
“看我怎麼把他們頭頂上那顆幾百年的‘災星’。”
“煉成一腳油。”
他說完不再廢話。
“傾城設定航向。”
“目標木星大紅斑。”
“我們去加滿油順便把那堵牆也一起融了。”
黑色飛舟在死寂的宇宙中緩緩調轉船頭。
它的目標不再是那遙遠的星系。
而是太陽系內那顆最龐大最恐怖的行星之王。
葉傾城看著舷窗外那顆越來越近巨大星球和上面那隻如同魔神之眼的恐怖風暴。
她忽然明白了。
對於她的主人而言。
征服星辰大海或許是最終的目的。
但在此之前。
他要先把這個太陽系徹底變成他自己的形狀。
而這一切就從煉化一顆行星的風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