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在尖叫。
不是風聲，不是雪崩。
是整條，被譽為華夏龍脈的山之脊樑，在發出，被活生生撕裂，被強行寄生的，痛苦的，無聲的哀嚎。
龍潛的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雪地裡。
他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感覺到，一股，來自血脈最深處的，共振的悲鳴。
那座匍匐的肉山，那座被凌霄命名為“新屠宰場”的巢穴，它那些樹根般的巨大肉筋，已經刺穿了萬古的凍土，鑿開了堅硬的岩層。
它們像億萬條，貪婪的，飢餓的，紫色的血管，精準地，找到了，深埋於地底的，那條沉睡的龍脈。
然後，紮了進去。
龍潛能“看”到，那股，屬於這片土地的，最古老，最磅礴的，地脈之氣，正在被，瘋狂地，抽吸，吞噬。
紫色的巢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脈動。
它的顏色，變得更深，更暗。
它的表面，那些翻卷的傷口，在快速癒合，甚至，長出了一層，閃爍著金屬與玉石光澤的，奇異角質層。
它在，消化崑崙。
它在，將這條神聖的龍脈，變成，它自己的，養料。
“主人。”
那道已經成為丹靈的意志，在凌霄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滿足的，諂媚的顫音。
【這片土地的‘根’，味道，很不錯。】
凌霄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崑崙上空，那片，正在悄然改變顏色的，天空。
雲層，在以一種，不自然的規律，旋轉。
形成了一個，巨大得，覆蓋了整片山脈的，緩慢的，能量旋渦。
“爐子，已經架好了。”
他輕聲自語。
“接下來，就是，篩選藥材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還在瘋狂啃食著人類武器，身體，正在發生著詭異進化的怪物軍團。
又掃過，那些，被繳了械，像一群驚弓之鳥般，蜷縮在一起的，人類聯軍。
最後，落在了，跪在地上，身體，因為痛苦與絕望而劇烈顫抖的，龍潛身上。
“主藥，輔藥，藥引……”
“火候，也得，好好掌控才行。”
就在這時。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更加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這片，詭異的死寂。
不是來自任何通訊器。
而是，來自，那名，被禁錮在半殘動力甲裡的，美利堅將軍身上。
一個，隱藏在他作戰服內襯裡的，生命體徵監測器，在發出，瀕死的，最後警告。
他的身體，正在，被那套，內陷的裝甲，活活，壓碎。
“吵。”
凌霄，皺了皺眉。
他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的氣勁，擊中了那名將軍的後頸。
將軍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徹底失去了神采，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警報聲，戛然而止。
他沒死。
只是，被切斷了，所有的，神經感知。
變成了一個，活著的，植物人。
這一幕，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還心存幻想的，人類臉上。
魔鬼，不需要俘虜。
魔鬼，只關心，他的“藥材”，是否，還保持著，足夠的“活性”。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陣，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架，沒有塗裝任何徽章，通體漆黑的，軍用直升機，穿過雲層，出現在了眾人頭頂。
它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也沒有，降低高度。
只是，懸停在，一個，既能表示威懾，又保持了安全距離的，微妙位置。
一道，經過擴音器放大的，沉穩的，卻又，壓抑著驚濤駭浪的聲音，從天而降。
“凌霄先生。”
“我們，是來談的。”
凌霄，抬起了頭，看著那架直升機，臉上，露出了一個，饒有興致的表情。
“一個小時，還沒到。”
“看來，你們，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一點。”
“我們，代表不了全世界。”
那個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我們，只代表，這片土地。”
“以及，一位，想見孫子的，老人。”
聽到這句話，龍潛的身體，再次，劇烈地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那架直升機，眼中，那片死灰，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波瀾。
凌老爺子。
那個，華夏的定海神針。
他，終究，還是，站出來了。
“哦？”
凌霄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他，也想來，當我的藥材嗎？”
這句話，讓直升機上的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顯然，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狂悖到，毫無邏輯可言的，回答。
“凌霄先生！”
那個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
“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
“我們承認，你的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但這裡，是華夏！是你的故土！你腳下的，是生你養你的土地！”
“你真的，要與，十數億同胞，為敵嗎？！”
“同胞？”
凌霄，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龍潛，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發冷。
“在我眼裡。”
凌霄，伸出手，虛虛一握，彷彿，將整個昆，侖，都握在了掌心。
“只有兩種東西。”
“丹藥。”
“和，丹渣。”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那架，代表著華夏最高權力的直升機。
“你們，是想，被煉成丹。”
“還是，化為渣？”
“你！”
直升機上，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吼。
緊接著，被，另一個，更蒼老，更沉穩的聲音，打斷了。
“讓他，上來。”
這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龍潛，聽出來了。
那是，他曾經的，最高長官。
那個，真正執掌著，華夏這柄，國之利劍的，老人。
直升機的艙門，緩緩開啟。
一條繩梯，被放了下來。
“請。”
擴音器裡的聲音，變得，簡潔，而又，冰冷。
凌霄，看了一眼那條繩梯，臉上，露出了一個，看白痴般的表情。
他沒有動。
他只是，對著腳下，那具，已經徹底淪為他“教具”的，暗金色傀儡，抬了抬下巴。
傀儡，心領神會。
它那四對，鋒利如刀的骨翼，猛然一振。
巨大的身體，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沖天而起。
在直升機上的人，發出一聲驚呼之前，它已經，穩穩地，懸停在了，直升機的側方。
它伸出，一隻，如同攻城錘般的，巨大節肢。
輕輕一搭。
將直升機的機身，穩穩地，固定在了半空。
然後，它轉過頭，用那隻，空洞的，灰色的複眼，望向了，地面上的，凌霄。
彷彿，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凌霄，這才，不緊不慢地，腳尖一點。
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飄然而上。
他沒有，走那條可笑的繩梯。
而是，踩著，那具金色傀儡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到了，直升機的艙門口。
然後，他走了進去。
艙內，很簡潔。
只有，兩排，相對的座位。
一邊，坐著三名，身穿中山裝，面容，不怒自威的，老人。
為首的，正是，剛剛，透過擴音器，與他對話的，那位，華夏的，最高軍事統帥之一。
另一邊，空著。
顯然，是留給他的。
凌霄，沒有坐下。
他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三位，可以說是，掌控著，這顆星球上，最強陸權之一的，老人。
“凌戰呢？”
他開口，問的，卻是，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為首的那名老人，目光，銳利如鷹，他盯著凌霄，一字一句地問。
“你，真的是，凌霄？”
“如假包換。”
“那個，在燕京，聲名狼藉，鬥毆致死的，凌家三少？”
“那具身體，是。”
凌霄，笑了笑，“不過，裡面的東西，換了。”
“換了甚麼？”
“一個，比你們，活得，久一點的，靈魂。”
這番對話，平靜，詭異。
像兩個，來自不同維度的生物，在進行，第一次，接觸。
“好吧。”
為首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強行，接受了這個，荒誕的設定。
“不管你是甚麼。”
“現在，收手。”
“我們可以，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財富，地位，權力。”
“只要，你，把那些‘東西’，弄走。”
他指的，是外面，那支，正在進化的怪物軍團，和那座，正在吞噬崑崙的，肉山巢穴。
“條件，很誘人。”
凌霄，點了點頭，似乎，在認真考慮。
然後，他話鋒一轉。
“可是，你們給的，都是，我，不要的垃圾。”
“你！”
老人身旁，一名脾氣火爆的將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凌霄，看都沒看他。
只是，目光，依舊，落在為首的老人身上。
“你知道，丹帝，最討厭甚麼嗎？”
老人，皺起了眉。
“討厭，別人，在他煉丹的時候，指手畫腳。”
凌霄的聲音，驟然，變冷。
“更討厭，有人，想搶走，他爐子裡的，藥材。”
“煉丹？”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困惑。
“你說的，到底是甚麼？”
“我在煉一爐，前所未有的大丹。”
凌霄，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的，屬於丹帝的，神采。
“這顆星球，是我的丹爐。”
“崑崙龍脈，是我的爐火。”
“那些怪物，那些人類，你們，所有人，都是我的，藥材。”
他看著眼前，這三位，已經，徹底呆滯的，老人。
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而我，缺一味，最重要的，藥引。”
“一味，能夠，調和所有藥性，承載所有殺伐，並且，與這片土地，同根同源的，‘君臣之藥’。”
他伸出手，指向了，窗外，地面上，那個，跪在雪地裡，身影，孤寂如鐵的，龍潛。
“他，就是，我選中的，藥引。”
“現在，你們，還要，跟我搶嗎？”
整個機艙，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位老人，看著凌霄，就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擁有著，神明力量的，瘋子。
“瘋子……”
為首的老人，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你，比你爺爺，當年，還要瘋！”
“過獎。”
凌霄，收斂了笑容，臉上，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平靜。
“話，說完了。”
“我的耐心，也用完了。”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等等！”
老人，猛地，叫住了他。
“凌戰，要跟你，通話。”
他指了指，桌上，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
凌霄，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部電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走了過去。
拿起來，話筒。
“喂。”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
一個，蒼老，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屈的，鋼鐵意志的聲音，響起。
“你，真的是，我的，霄兒？”
凌霄，沉默了。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具身體，血脈至親的，聲音。
一股，不屬於他的，陌生的，卻又，無比深刻的，孺慕之情，從靈魂的深處，湧了上來。
“老頭子。”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
“你，還活著呢。”
“你都沒死，我怎麼捨得，先走。”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回家吧。”
“外面，風大。”
“家裡，給你，留了飯。”
沒有質問，沒有責備。
只有，一句，最平淡的，回家。
凌霄，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緊了緊。
他那顆，屬於丹帝的，孤高萬載，冰封億年的心，竟然，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家？”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我腳下的，就是我的家。”
“飯？”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被改造的，屠宰場。
“我的飯，也已經，端上來了。”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凌老爺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決絕。
“那你就，站在那裡，別動。”
“等我。”
“我親自，去接你。”
嘟。
電話，掛了。
凌霄，拿著話筒，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窗外，那片，已經被他，徹底掌控的，冰雪世界。
又看了看，眼前，這三位，眼神，複雜到極點的，老人。
他緩緩，放下了話筒。
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堪稱，困惑的，表情。
“接我？”
“他，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