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像一柄燒紅的裁紙刀,將蔚藍的天幕,利落地剖開。
山川在腳下倒退,城市在視野裡化作一閃而逝的光斑。
凌霄沒有回頭。
燕京的繁華,葉傾城的牽掛,凌老爺子的期許,都被他甩在了身後,化作支撐他此刻瘋狂的,最後一點溫度。
他像一顆被射向宇宙深空的,孤獨的子彈。
目標,明確。
代價,未知。
眉心深處,那道灰色的鎖鏈符文,像一隻附骨之蛆,每一次神魂的脈動,都帶來一陣冰冷的,被標記的刺痛。
那是在提醒他。
你逃不掉。
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棋盤。
“是嗎?”
凌霄的神魂,在狂風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他丹田星海之內,那滴被混沌神鼎鎮壓的金色源液,瘋狂震顫,似乎要與眉心的烙印呼應。
他強行壓下那股躁動。
速度,再次暴增。
音爆雲在他身後,連成一條綿延百里的白色長廊。
終於。
一片連綿不絕,彷彿巨龍脊背般的蒼茫山脈,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崑崙。
還未靠近,空氣的質感就變了。
不再是稀薄的,混雜著塵埃的凡俗之氣。
而是一種粘稠的,古老的,彷彿從時光源頭流淌而來的,混沌靈機。
這裡的法則,與外界截然不同。
風,不再是空氣的流動,而像是有生命的呼吸。
山,不再是死寂的岩石,而像是一頭頭陷入沉睡的,太古巨獸。
凌霄懸停在崑崙山脈的外圍,拿出了那塊“地脈玄鏡”。
漆黑的龜甲之上,金色的能量脈絡圖,清晰地浮現。
整個崑崙山脈,在玄鏡之中,化作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能量旋渦。
而旋渦的中心。
那個灰色的,與他神魂烙印同源的符文,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頻率,閃爍著。
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一顆,為那個“下棋人”鎮守著這方天地的,陣法之心。
“找到了。”
凌霄收起玄鏡,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流光,徑直衝入了那片被萬古迷霧籠罩的山脈深處。
穿過層層疊疊的,足以讓任何現代儀器失靈的天然磁場。
繞開一道道看似普通,實則暗藏上古殺機的空間裂縫。
他終於,抵達了旋渦的中心。
那是一片巨大的,環形的山谷。
谷底,寸草不生,地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般的青黑色。
天空,沒有云,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永恆不變的混沌。
這裡,就是“鎖”的所在。
凌霄落地,腳尖輕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環顧四周。
這裡的空氣,安靜得可怕,連一絲風都沒有。
時間,彷彿都在這裡凝固了。
他緩緩走向山谷的中央。
就在他踏出第九步的瞬間。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山谷中響起。
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萬載寒冰碎裂,又像是金石摩擦,古老,生硬,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止步。”
凌霄的腳步,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在他前方百米處,那片光滑如鏡的山壁之上。
無數青黑色的岩石,正在緩緩地蠕動,匯聚,重組。
最終,凝聚成了一道高大的人形輪廓。
那是一個男人。
一個,由崑崙山最堅硬的玉石與玄巖構成的,男人。
他身穿一襲古樸的石質長袍,面容如刀削斧鑿,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平面。
可凌霄,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那片模糊的平面中射出,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沒有敵意,沒有殺氣。
只有一片,看慣了滄海桑田,見慣了紀元更迭的,絕對的,漠然。
“你是誰?”
凌霄開口,聲音冰冷。
“吾名,守一。”
石人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奉‘主’之命,鎮守此地,已三十六萬七千年。”
“此地,為‘一號天鎖’,萬法之基,生靈禁區。”
“你,是本紀元,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名,試圖闖入的,變數。”
變數。
不是敵人,不是挑戰者。
只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程式漏洞。
凌霄笑了。
笑聲裡,充滿了刺骨的譏諷。
“原來,是崑崙的看門狗。”
守一那模糊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彷彿“看門狗”這個詞,於他而言,與“石頭”、“空氣”沒有任何區別。
“言語,是最低等的溝通方式。”
“變數,你的神魂,沾染了‘主’的氣息。”
“放棄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回頭,是你唯一的生路。”
“否則,你將被視為對‘天鎖’的攻擊,予以……”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格式化。”
格式化。
從物理層面,到法則層面,再到因果層面,徹底的,抹除。
“生路?”
凌霄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從那個雜碎,在我這裡留下這道狗鏈開始,我就已經,沒有生路了!”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我是來,拆了你這狗窩的!”
話音落。
一股狂暴的殺意,沖天而起。
守一,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他那岩石構成的頭顱,微微偏了偏,似乎在表達一種,名為“困惑”的情緒。
“無法理解。”
“基於你的能量層級,你應該能明白,你與‘主’的差距,比塵埃與星海的差距,還要巨大。”
“這種行為,毫無意義。”
“有意義。”
凌霄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之中,混沌神鼎的虛影,悄然浮現。
“意義就是,我想讓他不痛快。”
“讓他知道,他眼裡的蟲子,不僅會咬人。”
“還會,掀了他的桌子!”
守一,沉默了。
山谷中,那片死寂,變得更加壓抑。
良久。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由萬載玄巖構成的,巨大的手掌。
“警告無效。”
“啟動……清除程式。”
他五指,對著凌霄,虛虛一握。
轟隆隆——!
整個環形山谷,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凌霄腳下那片青黑色的琉璃地面,驟然亮起億萬道符文。
一股恐怖的,足以將一顆星辰都壓成粉末的重力,轟然降臨。
咔嚓!
凌霄腳下的地面,瞬間龜裂,凹陷。
他感覺自己身上,彷彿壓上了一整條崑崙山脈。
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就是你的手段?”
凌霄咬著牙,眼中,是燃燒的瘋狂。
“給我,開!”
他丹田星海,轟然爆發。
金丹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地,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恐怖的重力,竟被他硬生生扛住了。
“嗯?”
守一那模糊的臉上,第一次,透出一絲細微的波瀾。
“能量反應,超越資料庫記錄。”
“修正,清除方案。”
他那虛握的五指,輕輕一翻。
重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周那八座如同巨獸般的山峰,齊齊震動。
吼——!
山體之上,無數的岩石剝落,匯聚。
眨眼之間,八尊高達千米的,手持刀槍劍戟的岩石巨人,拔地而起。
它們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青黑色的靈魂之火。
它們邁開腳步,大地顫抖,咆哮著,從八個方向,向著山谷中心的那個渺小身影,發起了衝鋒。
“就這?”
凌霄看著那如同神話般的場景,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比人多?”
他猛地一跺腳。
“劍來!”
一聲怒喝。
響徹雲霄。
他身後,那尊混沌神鼎的虛影,光芒大放。
一道道精純的,由神魂之力與靈力混合凝聚而成的金色劍氣,從鼎口,噴薄而出。
一柄。
十柄。
百柄,千柄,萬柄……
眨眼之間,數萬柄閃爍著凜冽寒光的金色飛劍,懸浮在了凌霄的身後,組成了一片浩瀚的,劍的海洋。
“落!”
凌霄的手,向前,重重一揮。
萬劍,齊發。
金色的洪流,與那八尊衝鋒的岩石巨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
岩石巨人那堅不可摧的身軀,在無窮無盡的劍氣洪流面前,被切割,被洞穿,被粉碎。
大塊大塊的岩石,如同暴雨般,從空中墜落。
僅僅十息。
八尊千米高的岩石巨人,便被劍海,徹底淹沒,化作了一地的碎石。
山谷,重歸死寂。
只有凌霄,懸浮在半空,身後萬劍環繞,如同一尊從太古殺場中走出的,絕世劍神。
他冰冷的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再次落在了守一的身上。
守一,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與他毫無關係。
“物理攻擊,無效。”
“神魂攻擊,無效。”
“資料庫,更新完畢。”
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
“變數,你的掙扎,很有趣。”
“作為對你勇氣的嘉獎。”
“我將動用‘天鎖’百分之一的許可權,讓你見識一下,‘主’的,真正偉力。”
他說著,緩緩抬起了另一隻手。
兩隻手掌,在胸前,輕輕合十。
一個簡單的,如同僧侶祈禱般的動作。
然而。
在這一刻。
整個崑崙山脈,那連綿三千里的巨龍脊背,猛地,顫抖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前的,蒼茫,浩瀚,毀滅一切的氣息,從地脈的最深處,緩緩甦醒。
凌霄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手中的“地脈玄鏡”,瘋狂地震顫,滾燙,表面的金色脈絡,明滅不定,似乎隨時都會崩潰。
玄鏡之上。
那個代表著“天鎖”的灰色符文,不再是閃爍。
而是,徹底亮起。
亮得,如同在直視一顆正在毀滅的,超新星。
“不好!”
凌霄的神魂,在瘋狂預警。
他感覺到,自己腳下這片山谷,不再是一片土地。
而是一張嘴。
一張,足以吞噬諸天神佛的,巨獸之口。
而他,就是那隻,即將被吞噬的,渺小的飛蟲。
“遊戲,結束了。”
守一的聲音,像是在宣判。
“歡迎來到,‘主’的……磨盤。”
話音落。
凌霄腳下那片青黑色的琉璃大地,連同四周的八座山峰,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在同一時間,開始……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