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撕裂雲層。
燕京的輪廓,在急速放大的視野中,由一個模糊的光點,變成一片鋼鐵的叢林。
凌霄沒有回家。
他甚至沒有朝凌家大宅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的身影,像一道墜落的黑色閃電,徑直砸向了燕京西郊,一片早已荒廢的別墅區。
這裡,曾是原主“凌霄”紙醉金迷的樂園。
也是丹帝重生後,最先唾棄的地方。
別墅的大門,被兩道交叉的封條死死鎖住,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幾名身穿黑色西裝,氣息彪悍的凌家護衛,如雕塑般守在門口。
他們是凌老爺子派來的人,任務只有一個,禁止任何人踏入這片代表著家族恥辱的地方。
“站住!”
看到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為首的護衛長瞳孔一縮,厲聲喝道。
“此地已封,任何人不得……”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凌霄落地,沒有掀起一絲風,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他們一眼。
就那一眼。
轟!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
幾名身經百戰的護衛,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雙腿一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們的身體,抖如篩糠。
他們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遠古的殺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生命,只有一片燃燒的,冰冷的黑暗。
“三……三少爺?”
護衛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見過凌霄。
可眼前的這個人,和那個雖然強大卻還帶著一絲人間煙火氣的凌家三少,完全是兩個存在。
凌霄沒有理會他們。
他徑直走向那扇塵封的大門。
“三少爺,老爺子有令……”
護衛長鼓起最後的勇氣,想要阻攔。
凌霄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吱呀——
那扇由精鋼打造,足以抵禦炸藥的厚重鐵門,在他靠近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扭曲,變形,最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向內凹陷,轟然倒塌。
煙塵,瀰漫。
凌霄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以一個瘋狂的漂移,甩尾停在了別墅門口。
車門彈開,王虎那高大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他看著那扇被暴力摧毀的大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幾乎要嚇破了膽的幾個同僚,臉色瞬間慘白。
“剛剛……剛剛是三少爺?”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別人感覺不到,但他能。
剛才那股一閃即逝的威壓,比在東海之上,覆滅萬妖谷時,還要恐怖,還要純粹。
那是一種,想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毀滅的,絕望的瘋狂。
“虎……虎哥……”
護衛長抬起頭,嘴唇哆嗦著。
“三少爺他……他好像要殺人……”
王虎的心,沉到了谷底。
出事了。
在百慕大,一定發生了甚麼天大的事。
他沒有猶豫,立刻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有資格撥打的號碼。
“龍帥,是我,王虎!”
“三少爺回來了,但情況……很不對勁!”
……
別墅內。
凌霄走在奢華而腐朽的大廳裡。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陳年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地上,是打碎的酒瓶,撕裂的衣物,以及早已乾涸的,不知名的汙漬。
這裡的一切,都記錄著原主那段荒唐的歲月。
丹帝的靈魂,對此厭惡至極。
他甚至不想在這裡多停留一秒。
他徑直走上二樓,推開了那間最奢華,也最骯髒的主臥。
他沒有開燈。
憑著記憶,他走到了那張凌亂不堪的大床前,然後,蹲下身。
他伸出手,在床底最深的角落裡,摸索著。
片刻後,他拖出了一個佈滿灰塵的,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
他開啟了它。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古董字畫。
只有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形狀酷似龜甲的……石頭。
石頭表面粗糙,沒有任何光澤,像一塊從河邊隨手撿來的,最普通的鵝卵石。
這是原主十八歲成人禮時,凌老爺子送給他的禮物。
當時,原主只當是老爺子在敷衍他,隨手就扔到了床底,再也沒看過一眼。
而丹帝重生後,神識掃過,也只覺得它材質普通,靈氣全無,便也將其徹底遺忘。
可現在。
當那道灰色的“奴隸烙印”,懸在他的神魂之上時。
當那個高高在上的“下棋人”,用戲謔的目光俯瞰他時。
他瘋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搜刮著自己這兩世的所有記憶。
然後,他想起了這個被遺忘的,不起眼的細節。
老爺子,凌戰。
戎馬一生,位極人臣,又豈會真的用一塊廢石,來當做長孫的成人禮?
凌霄伸出手,將那塊黑色的龜甲石,拿了出來。
入手冰涼,沉重。
他將一絲神魂之力,緩緩探入其中。
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凌霄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加大了神魂之力的輸出。
那塊石頭,依舊像一塊頑固的礁石,不為所動。
“有意思。”
凌霄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光。
越是如此,越證明它不簡單。
他盯著那塊石頭,腦海中,一個瘋狂的念頭,一閃而過。
他伸出左手食指。
指尖,一滴殷紅的鮮血,緩緩滲出。
然後,他用這滴血,輕輕地,點在了那塊龜甲石的中央。
沒有用。
鮮血順著石頭的表面滑落,無法滲入分毫。
凌霄的眼神,更冷了。
他心念一動。
烙印在他神魂本源之上的那道灰色鎖鏈符文,微微一顫。
一絲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充滿了不詳與終結氣息的灰色能量,被他強行從神魂中剝離出來,融入了指尖那滴鮮血之中。
那滴血,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灰紅色。
凌霄的面色,白了一分。
剝離這絲能量,比他跟人大戰一場還要消耗心神。
但他沒有猶豫。
他將這滴灰紅色的血,再次點向了龜甲石。
這一次。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滾油入水的聲響。
那滴血,在接觸到石頭的瞬間,便被它貪婪地,盡數吸收。
下一秒。
嗡!
那塊平平無奇的黑色石頭,劇烈地顫動起來。
一道道金色的光紋,從它內部亮起,在它漆黑的表面,迅速勾勒,蔓延。
那些光紋,玄奧,複雜,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古老的秘密。
它們最終,交織成了一副……地圖!
凌霄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這不是星圖。
而是,他腳下這顆星球的,能量脈絡圖!
山川,河流,海洋。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能量的線條,在他面前,緩緩流淌。
崑崙,泰山,長白山……
那些他剛剛才向龍潛下令調查的地方,在這張地圖上,都化作了一個個璀璨奪目的,能量匯聚的節點。
而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地圖的中央。
那片代表著崑崙山脈的區域。
在那裡。
一個灰色的,如同鎖鏈般的神秘符文,正在緩緩地,明滅不定地,閃爍著。
那符文的形狀,那符文的氣息。
與他神魂深處的那道烙印。
與那滴金色源液上的所有權印記。
一模一樣!
轟!
凌霄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股比被當面羞辱,還要冰冷,還要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那個“下棋人”,不是剛剛才發現這顆星球。
他不是第一個,被選中的“棋子”。
這場棋局,從不知道多少萬年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這顆看似沒落的蔚藍星,根本就是一個被精心佈置了無數歲月的,巨大的棋盤!
而他,凌霄。
他前世的隕落,他這一世的重生。
他所有的奇遇,所有的掙扎。
都不過是這盤棋局中,早已被算計好的一步。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
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棋子都算不上。
最多,只是一枚被啟用的,註定要為別人做嫁衣的……棄子。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的低笑,變成了瘋狂的大笑。
凌霄抱著那塊發光的龜甲石,在這間骯髒腐朽的臥室裡,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是屈辱的淚。
是憤怒的淚。
更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無盡悲涼的淚。
他從未想過。
自己堂堂九天丹帝,兩世為人,到頭來,竟只是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天大的笑話!
笑聲,漸漸停止。
凌霄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的瘋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塊還在發光的龜甲石。
看著上面那個,彷彿在嘲笑著他無知的,灰色的符文。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那個符文。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原來。”
“你早就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也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億萬時空之外的,下棋人,宣戰。
“也好。”
“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他緩緩地,將那塊龜甲石,收入懷中。
既然是棋盤,那總得有規則。
既然是棋子,那就有吃掉對方王帥的可能。
你想讓我,按照你布好的路走?
你想讓我,去幫你解開這些所謂的“上古遺蹟”,幫你取回你當年留下的東西?
可以。
我幫你。
我會把你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找出來。
然後,一件一件地,把它們,煉化成我自己的力量。
我會用你的刀,來砍斷你套在我脖子上的鎖鏈。
我會用你的棋子,來吃光你所有的兵馬。
最後。
我會親自走到你的面前,告訴你。
掀桌,需要多大的力氣。
凌霄轉過身,走出了這間臥室。
外面的陽光,透過破碎的門窗,照了進來。
將他頎長的身影,拉出一道漆黑的,孤獨的影子。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刺目的太陽。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他不再是為了復仇而戰,不再是為了重登巔峰而戰。
他是為了,自己的“命運”,而戰。
一場,與“天”,爭命的豪賭。
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