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沒有光。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是連陽光都要退避三舍的,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恐怖的水壓,足以將一艘航母擠壓成薄薄的鐵皮,在這裡,卻溫順得像情人的撫摸。
凌霄的身影,在黑暗中緩緩下墜。
他周身三尺的真空,隔絕了那足以湮滅萬物的威力。
他像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平靜,漠然。
他的手中,提著血無涯。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天魔門少主,此刻像一條離了水的死魚,身體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痙攣。
他的護體魔元早已被凌霄廢掉,那恐怖的水壓,正透過凌霄那隻看似隨意的鐵鉗,一絲一毫地滲透進來。
他的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停下……求你,停下!”
血無涯的聲音,在神魂層面發出絕望的尖嘯。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星圖是假的!那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入口,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他語無倫次,試圖用自己最後的價值,換取一絲喘息的機會。
凌霄的下墜,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說。”
一個字,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血無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地嘶吼起來。
“入口不在祭壇!也不在海溝!它……它在一處時空斷層裡!”
“那處斷層,每隔百年才會出現一次,而且需要特殊的血脈作為鑰匙,才能感應到它的座標!”
“我的天魔血脈,就是鑰匙!只有我能帶你找到它!”
他說完了。
然後,用一種混合著乞求與希冀的眼神,望著那個扼住自己命運的男人。
他相信,這個秘密,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沒有人能拒絕“源”的誘惑。
凌霄,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已經抵達了海溝的最深處。
這裡,沒有淤泥,沒有岩石。
腳下,是一片廣袤得望不到邊際的,平滑如鏡的黑色晶場。
彷彿整條海溝的底部,都被人鋪上了一層巨大的黑曜石。
而在那黑色晶場的中央,漂浮著一團……光。
那是一團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
它時而呈現出混沌的灰色,時而又綻放出億萬星辰生滅的璀璨。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滴活著的,不斷變幻形狀的水銀。
它的周圍,空間呈現出詭異的扭曲,彷彿連法則都在那裡塌陷。
這,就是“源”的封印。
“看到了嗎!那就是封印!”
血無涯的聲音,變得激動而狂熱。
“只有我,能帶你穿過那片扭曲的空間,找到真正的‘源’!”
凌霄的目光,終於從那團光上移開,落在了血無涯的臉上。
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小丑般的憐憫。
“特殊的血脈?”
“時空斷層?”
他緩緩搖頭。
“編的不錯。”
“可惜,太假了。”
血無涯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
凌霄提著他,緩緩走向那團光。
“真正的鑰匙,從來都不是活物。”
“而是,獻祭。”
血無涯的身體,僵住了。
一股比深海還要冰冷,還要絕望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著凌霄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甚麼都知道!
“不……不!”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笑話。
一個被宗門長輩推出來,用來試探封印,用來血祭的,可悲的棋子。
他所謂的秘密,他引以為傲的血脈,不過是獻給神明的,一份祭品。
“看來,你明白了。”
凌霄的聲音,像是在為他宣判死刑。
“不過,你的作用,不止於此。”
他提著血無涯,走到了那片扭曲的空間之前。
然後,將他舉到了自己的面前,四目相對。
“你的秘密,對我而言,不如一粒塵埃。”
“但你神魂裡,那些關於九天玄界的記憶,還有點用處。”
凌霄的手指,輕輕點在了血無涯的眉心。
“啊——!”
血無涯發出了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淒厲的慘嚎。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從頭顱裡硬生生扯了出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海。
那片星海,就在凌霄的眼底。
他的神魂,那顆他修煉了千年的魔魂金丹,在這片星海面前,渺小得像一顆隨時都會熄滅的火星。
“搜魂……”
無盡的恐懼,將他徹底吞噬。
他最後的意識,發出了不甘的咆哮。
“天魔咒!爆!”
他竟是要在最後關頭,引爆自己的神魂,與凌霄同歸於盡!
一縷黑色的魔焰,從他的神魂深處燃起,帶著汙穢與毀滅的氣息。
“米粒之珠。”
凌霄的丹田星海之中,那尊古樸的混沌神鼎,微微一震。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從凌霄的指尖傳來。
那縷剛剛燃起的黑色魔焰,連同血無涯整個神魂,都被那股吸力扯成一道流光,瞬間沒入了凌霄的體內。
混沌神鼎,緩緩轉動。
血無涯的神魂,連同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都在瞬間,被碾成了最精純的神魂能量。
那道所謂的天魔咒,甚至沒能濺起一朵浪花,就被徹底煉化。
凌霄閉上了眼。
無數的資訊,在他腦海中流淌。
玄冥鬼宗在九幽之地的隱秘據點。
天魔門傳承的真正核心功法。
萬妖谷那位沉睡了萬年的老祖宗的藏身之所。
還有……關於“源”的,那份真正的情報。
原來,這封印,根本不是為了守護“源”。
而是為了鎮壓。
鎮壓“源”在漫長歲月中,因吸收了太多負面法則而誕生出的……一個“東西”。
一個連上古神魔都為之忌憚的,充滿了毀滅與終結意志的……“源之暗面”。
血無涯他們,想要釋放的,從來都不是創世的本源。
而是,滅世的終焉。
“原來如此。”
凌霄緩緩睜開了眼,眼底的星海,深邃得可怕。
他鬆開了手。
失去了神魂的血無涯的肉身,那具天魔門的少主之軀,在接觸到外界恐怖水壓的瞬間。
“噗。”
一聲輕響。
連一朵血花都未能綻放,就化作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之中。
凌霄轉過身,面向那團不斷變幻的,詭異的光。
他能感覺到,隨著血無涯的“獻祭”,那片扭曲的空間,穩定了許多。
他也感覺到了,從那團光的深處,傳來的一股……惡意。
冰冷,暴虐,充滿了對一切生命的憎恨。
彷彿有一個沉睡了億萬年的古老存在,正在緩緩甦醒。
凌霄的臉上,沒有任何畏懼。
反而,露出了一抹饒有興致的笑容。
“源之暗面?”
“有點意思。”
他抬起腳,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空間。
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深海的黑暗,而是一片破碎的,混亂的虛空。
無數法則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樣,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漂浮,碰撞,湮滅。
每一塊碎片,都蘊含著足以輕易抹殺金丹修士的力量。
凌霄行走其中,卻如履平地。
那些狂暴的法則碎片,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便會自動繞開,彷彿在朝拜它們的君王。
他穿過這片法則的墳場,走向虛空的盡頭。
在那裡,懸浮著一顆巨大的,黑色的心臟。
它足有山嶽大小,表面佈滿瞭如同岩漿般的暗紅色紋路。
每一次跳動,都讓整片虛空為之震顫。
咚。
咚。
咚。
那心跳聲,彷彿直接敲擊在人的靈魂之上,充滿了蠱惑與毀滅的力量。
隨著凌霄的靠近。
那顆巨大的黑色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
心臟的表面,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開始匯聚。
最終,在心臟的正中央,凝聚成了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無比的,充滿了暴虐、混亂、以及無盡飢渴的,豎瞳。
那隻眼睛,緩緩睜開。
它的瞳孔,不是圓形,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旋渦。
在它睜開的瞬間。
一股恐怖的,幾乎要將凌霄神魂都凍結的意念,橫掃而來。
【外來者……】
【成為……我的……食糧……】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一種語言,卻是宇宙中最通用的,神魂的低語。
凌霄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隻巨大的,邪惡的眼睛。
然後,他笑了。
“就憑你?”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掌心,那尊沉寂已久的混沌神鼎虛影,悄然浮現。
古樸,厚重,彷彿承載了諸天萬界的重量。
在神鼎出現的瞬間。
那隻巨大的豎瞳,猛地一縮。
它那暴虐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恐懼。
【混沌……神鼎……】
【你……你是……】
“看來,你還認得它。”
凌霄的聲音,在虛空中迴響。
“那麼,你也該知道。”
“在我面前。”
“你,連做我食糧的資格,都沒有。”
他託著混沌神鼎,一步步,走向那顆劇烈顫抖的,黑色的心臟。
“現在,告訴我。”
“真正的‘源’,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