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都得死”,沒有滔天的怒焰,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它平靜,冷酷,像一塊從宇宙深處墜落的隕鐵,砸碎了這座仙島上所有的僥倖與狂妄。
威壓,如水銀瀉地,瞬間填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咔嚓……
支撐著穹頂的漢白玉龍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從柱基向上瘋狂蔓延。
殿頂的琉璃瓦,不再是簌簌落下塵土,而是成片成片地崩碎,砸在地上,化為齏粉。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沼澤。
那幾名原本仙風道骨的道袍老者,此刻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每個人的骨頭都在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他們拼盡全力運轉體內的真元,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那片浩瀚如星海的威壓面前,渺小得像一顆沙礫。
“噗!”
一名修為稍弱的老者,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逆血,雙膝一軟,整個人被死死壓趴在地上,五體投地,動彈不得。
趙擎蒼的身體,也在顫抖。
他那身月白色的長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那是他體內的金丹在瘋狂運轉,抵抗著那股幾乎要將他神魂都碾碎的力量。
他的額角,青筋暴起,俊美的臉龐因極度的震驚與憤怒而扭曲。
“凌霄!”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
“你以為你是誰?這裡是蓬萊!不是你那蠻荒的燕京!”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旁一名面色慘白,眼神陰鷙的老者。
“鬼幽長老!讓他見識一下,甚麼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那被稱為鬼幽長老的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強忍著神魂的戰慄,雙手猛地合十,掐出一個詭異的法印。
“九幽鬼爪!”
嗚——
大殿內,平地颳起一陣陰風。
一隻由純粹的黑色煞氣凝聚而成的巨爪,憑空浮現,帶著撕裂靈魂的尖嘯,朝著凌霄當頭抓下。
那鬼爪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地面上堅硬的青石板,瞬間被腐蝕成一片焦黑。
葉傾城發出一聲驚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凌霄,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看那隻聲勢駭人的鬼爪。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對著那個方向,輕輕地,彈了一下手指。
沒有靈力波動。
沒有真元外放。
只有一個清脆的,如同玉石輕叩的響指聲。
啪。
那隻足以撕裂宗師,腐蝕神魂的九幽鬼爪,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然後,在鬼幽長老駭然欲絕的目光中,那巨大的鬼爪,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從指尖開始,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一寸,一寸。
快得不可思議。
連一絲煞氣,都未能逃逸。
“不!這不可能!”
鬼幽長老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轉身就想逃。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驚恐地低頭,看到自己的手,也開始像那隻鬼爪一樣,從指尖開始,化為最原始的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痛苦。
沒有鮮血。
只有一片極致的,冰冷的虛無。
“少……少主,救我……”
他的求救聲,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他的頭顱,也開始消散。
他眼中的恐懼,永遠地凝固了下來。
前後不過一息。
一個金丹級別的玄冥鬼宗長老,就這麼憑空,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徹徹底底,連一粒塵埃,都未曾留下。
大殿內,死寂。
剩下的幾名道袍老者,看著鬼幽長老消失的地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是甚麼妖法?
這是甚麼神通!
趙擎蒼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臉上的狂傲,終於被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所取代。
他知道凌霄很強,可他做夢也沒想到,對方能強到這個地步!
“你……你到底,得到了甚麼奇遇?”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凌霄,終於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片看死物的冷漠。
“奇遇?”
凌霄笑了,那笑容,比萬載玄冰還要冷。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這種背師棄祖的孽障,永遠無法理解的境界。”
他一步步,朝著趙擎蒼走去。
每一步落下,整個大殿的地面,便向下沉降一寸。
“我曾把你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給你取名,傳你丹道,將你視如己出。”
“我以為,我養的是一條忠犬。”
凌代的聲,很輕,卻像一柄柄重錘,狠狠敲在趙擎蒼的心臟上。
“沒想到,卻是一條喂不熟的,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趙擎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閉嘴!”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你懂甚麼!”
“我天賦萬古無一!憑甚麼要永遠活在你的陰影之下!憑甚麼那《丹道本源》和混沌神鼎,要等你死了才傳給我!”
“我只是,拿回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屬於你?”
凌霄停下了腳步,他距離趙擎蒼,只剩下不到十米。
“井底之蛙,窺見了針尖大小的天空,便以為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趙擎蒼,你最大的可悲,不是背叛,而是無知。”
“動手!都給我上!殺了他!誰殺了他,玄冥鬼宗的《九幽秘典》,就是誰的!”趙擎蒼狀若瘋狂,對著身後那幾個早已嚇破了膽的老者嘶吼道。
重賞之下,那幾名老者對視一眼,眼中的恐懼,被一絲貪婪所取代。
“佈陣!玄水困龍陣!”
四名老者身形閃動,瞬間佔據了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他們手中同時出現一面黑色的陣旗,猛地往地上一插。
嗡!
四道黑色的水柱,沖天而起,在大殿中央交織成一個巨大的水牢,將凌霄困在其中。
水牢之內,黑水翻湧,每一滴,都重如山嶽,帶著腐蝕萬物的氣息。
“哈哈哈!凌霄!此乃我玄冥鬼宗的護山大陣!就算你是元嬰老怪,也休想掙脫!”趙擎蒼看到凌霄被困,臉上再次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是嗎?”
水牢之中,傳來凌霄平淡的聲音。
他甚至沒有去看周圍那翻湧的黑水。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眼。
在他的瞳孔深處,那片沉寂的星海,開始運轉。
一顆,兩顆……
億萬星辰,在他的眼底,同時亮起。
“破。”
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個由四名金丹修士,以上品法寶佈下的玄水困龍陣,那個號稱能困住元嬰的水牢,在那個字出口的瞬間,連同那四名佈陣的老者,一同,化作了漫天的星光。
璀璨,絢爛。
然後,歸於虛無。
趙擎蒼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從星光中走出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那是甚麼力量?
那不是真元,不是靈力。
那是……法則!
言出法隨!
“現在,還有誰,能救你?”
凌霄的身影,出現在趙擎蒼面前,快到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將他從主座之上,硬生生提了起來。
趙擎蒼雙腳離地,拼命掙扎,可那隻手,卻像神鐵澆鑄的鐵鉗,讓他無法動彈分毫。
他體內的金丹,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死死禁錮,連一絲真元都無法調動。
窒息感,與死亡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師……師尊……”
在死亡面前,他那點可憐的驕傲,被碾得粉碎。
他口中,吐出了那個他憎恨了萬年,卻又無比熟悉的稱呼。
“饒……饒命……”
“饒命?”
凌霄看著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當初,你聯合外敵,從背後偷襲我的時候,可曾想過‘饒命’二字?”
他五指,緩緩收緊。
趙擎蒼的脖頸處,傳來了骨骼碎裂的聲響。
就在趙擎蒼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
凌霄,卻鬆開了手。
趙擎蒼像一灘爛泥,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涕淚橫流。
“多謝師尊不殺……多謝師尊……”
“我讓你死了嗎?”
凌霄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狂喜。
趙擎蒼猛地抬頭,看到凌霄正緩步走向那張冰床。
走向葉傾城,和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在你死前。”
凌霄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魔咒,飄入他的耳中。
“我要你,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著。”
“看著你引以為傲的劇毒,在我面前,是何等可笑。”
“看著你想要傷害的人,是如何,在我手中,重獲新生。”
“我要讓你,在最深的絕望中,明白一件事。”
凌霄伸出手,掌心之中,一朵青金色的火焰,悄然綻放。
那火焰,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你從我這裡偷走的一切,在我眼中。”
“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