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秦無涯的口鼻，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雙看透了三百年世事浮沉的渾濁眼眸，此刻寫滿了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眼前這個存在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慄。
凌霄的手，像一隻由萬年玄鐵鑄就的鐵鉗，掐住的不是他的脖頸，而是他與這方天地的所有聯絡。
他的化神道果，他引以為傲的修為，在這一刻，成了一個笑話。
“你……”
秦無涯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骨骼的呻吟。
周圍，所有秦家子弟，包括剛剛甦醒的玄清子，都匍匐在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那股氣息，不是威壓，不是殺氣。
那是……帝威。
是凌駕於萬道之上，俯瞰諸天生死的，獨屬於丹帝的威嚴。
“回家？”
凌霄的臉，湊近了秦無涯，那雙幽黑的眼眸裡，倒映著秦無涯蒼白絕望的臉。
“你告訴我。”
“我的家，在哪？”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秦無涯的神魂，都開始寸寸凍結。
他看到了。
在那雙幽黑的瞳孔深處，他看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星辰崩碎，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背影，在丹劫神雷下，灰飛煙滅。
“我……我……”
秦無涯拼命地想要開口，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地調動神念。
“天……天外……有路……”
“路？”凌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通往何方？”
“星……星空古路！”
秦無涯用盡全身力氣，從神魂中吼出這四個字。
“蔚藍星……乃是上古……一座星空驛站……曾有……通天之路……”
凌霄掐著他脖子的手，力道微微一鬆。
秦無涯如同溺水之人，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大口地呼吸著，不敢有絲毫停頓。
“那條路，斷了。”
“被……被一群自稱‘天魔’的天外來客，打斷了！”
“他們毀滅了蔚藍星上古的修仙文明，封鎖了星路，將這顆星辰，變成了一座……囚籠！”
天魔？
囚籠？
凌霄的眼神，微微閃爍。
這些資訊，與他在某些秘境中得到的零星線索，隱隱吻合。
“繼續說。”
“大劫將至。”秦無涯的聲音，充滿了苦澀與無力，“那些天魔，並未遠去。他們只是將蔚藍星當成了一座圈養靈藥的‘藥圃’，每隔千年，便會降臨一次，進行‘採摘’。”
“上一次，是三百年前，老朽僥倖在那場浩劫中存活下來。”
“而下一次……根據天機推演，不出三年，大劫必將再臨！”
秦無涯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絕望。
“屆時，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會成為他們獵殺的目標，被他們吞噬神魂，煉化精血。”
“無人可逃。”
凌霄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與我何干？”
“又與我‘回家’，有甚麼關係？”
秦無涯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那條被斬斷的星空古路，並未徹底毀滅！”
“它的核心樞紐，就在這蓬萊仙島之下！”
“而想要重啟古路，需要一把‘鑰匙’。那鑰匙，不是物品，而是一種……資格。一種能夠承載星路偉力，不被空間風暴撕碎的資格！”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凌霄。
“老朽推演三百年，耗盡心血，才窺得一線天機。”
“鑰匙，在應劫之人身上。”
“而你，就是那個應劫之人！”
“只要你能抵擋住天魔，便能得到這方天地氣運的加持，獲得‘資格’，重啟星路！”
“那條路，或許不能直通你的故鄉，但它，是唯一的希望！”
“是離開這座囚籠，唯一的……路！”
說完這番話，秦無涯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癱軟了下去。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玄清子跪在地上，已經徹底被這驚天的秘聞，震得神魂失守。
星空古路？天外天魔？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凌霄鬆開了手。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秦無涯，抬頭望向了那片蔚藍的天空。
他的眼神，悠遠，深邃。
彷彿穿透了大氣，穿透了星河，看到了那片他魂牽夢繞，又恨之入骨的世界。
九天玄界。
天擎藥聖，趙擎蒼。
那個他親手教導，視若己出的弟子。
那個在他渡劫時，笑得無比猙獰的逆徒。
“呵呵……”
凌霄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
那笑聲中，沒有喜悅，沒有激動。
只有無盡的冰冷，無盡的孤高，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殺意！
“天魔？”
“大劫？”
“不過是一群擋在我回家路上的……”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所有人，如同神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絆腳石。”
秦無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一絲一毫對蒼生的憐憫，也看不到對救世的責任。
他只看到了，純粹的，絕對的，以自我為中心的霸道。
所有阻礙他的人，事，物。
都只有一個下場。
被碾碎！
“你剛才說，這島是為我準備的？”凌霄看著秦無涯，淡淡問道。
“是……是。”秦無涯連忙點頭。
“很好。”
凌霄走到他面前，將那塊中樞陣盤和寶庫鑰匙，丟回了他的懷裡。
“從現在起，你依舊是蓬萊……不，是凌雲島的島主。”
秦無涯愣住了。
他不懂。
“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凌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將你所知道的，關於天魔，關於星空古路的一切資訊，整理成冊，一個字都不要漏，送到我的房間。”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開啟寶庫，將裡面所有的天材地寶，靈石丹藥，全部清點出來，同樣送到我房間。”
最後，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那雙幽黑的眼眸，落在了秦無涯的身上。
“第三。”
“管好你秦家的狗。”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讓秦家，換一個主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向著主峰之巔那座最宏偉的宮殿走去。
那裡，本是秦家家主的居所。
從今天起，是他的。
直到凌霄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殿門口。
那股籠罩了整個仙島的恐怖氣息，才緩緩散去。
噗通。
噗通。
廣場上，所有秦家子弟，都如同虛脫一般，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
秦無涯掙扎著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眼神空洞，還在不停哆嗦的秦天南，臉上露出一抹無盡的悲涼。
他再看向那座宮殿，眼神，卻變得無比複雜。
是引狼入室？
還是……迎來了這方天地的，唯一救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東海的天，從今天起。
變了。
“來人！”
他用沙啞的聲音，下達了成為凌雲島島主後的第一道命令。
“將天南長老，帶下去，好生看管。”
“另外，傳我命令。”
“開啟寶庫，清點所有資源。”
“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峰大殿半步。”
“違令者，廢除修為，逐出仙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