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舟上,一片死寂。
玄清子操控飛舟的手,在抖。
他活了近千年,身為崑崙掌教,見過的風浪不計其數。
可今天,他感覺自己前一千年,都活到了狗的身上。
那是甚麼手段?
引動大海,凝水為劍,一念之間,便將一個金丹宗門,連人帶魂,抹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術法。
這是神蹟。
是言出法隨的神罰!
他偷偷瞥了一眼船頭那個負手而立的背影,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這個人,究竟是甚麼來歷?
王虎癱坐在甲板上,臉色煞白,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已經被碾碎了,又被強行拼湊起來,然後再次碾碎。
他現在終於明白,少主口中的“螻蟻”,是甚麼意思了。
在那種力量面前,所謂的金丹修士,所謂的仙人,和地上的一隻螞蟻,確實沒有任何區別。
“尊上。”
玄清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乾澀地開口。
“東海之上,勢力錯綜複雜,其中以三宗四家為最。”
“東海劍門,不過是依附於四家之一‘趙家’的走狗,不入流。”
“真正的霸主,是秦家。”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提醒凌霄前方的路,更加兇險。
凌霄沒有回頭。
“繼續走。”
依舊是那平淡的兩個字。
玄清子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全力催動飛舟,化作一道青虹,向著東海深處疾馳而去。
飛舟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
海面之上,開始出現一些巡邏的舟船。
這些舟船通體漆黑,船頭雕刻著猙獰的鯊魚頭,船帆上,統一繡著一個血紅色的“秦”字。
一隊由十艘黑色鯊船組成的巡邏隊,注意到了高速掠過的穿雲舟。
“站住!”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在海天之間響起。
為首的一艘鯊船上,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修為已達金丹初期的壯漢,沖天而起,攔在了穿雲舟前方。
他身後,上百名身穿黑色勁裝,氣息彪悍的修士,也紛紛御空而起,結成戰陣,將穿雲舟團團圍住。
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這片海域。
“黑鯊衛!”
玄清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這是秦家最精銳的巡海衛隊,專門負責清掃航道,鎮壓一切敢於挑釁秦家威嚴的勢力,手段極其殘忍!”
那名金丹壯漢,目光如電,掃過穿雲舟,當看到船身上崑崙的徽記時,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原來是西域崑崙的土包子。”
“哼,真是稀客。”
他聲音冰冷地喝道:“奉秦家之命,巡查海域!”
“所有過往舟船,無論來歷,一律停船檢查,繳納十萬靈石的過路費!”
玄清子氣得渾身發抖。
十萬靈石!
這已經不是收費,這是明搶!
他強壓怒火,走出防護罩,拱手道:“這位道友,我等乃是崑崙派,此次前來東海,是受秦家小姐之邀,前去參加潛龍宴的。”
他本以為,抬出秦月瑤的名頭,對方會給幾分薄面。
誰知,那壯漢聽完,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參加潛龍宴?就憑你們?”
他指著玄清子,一臉戲謔:“一個元嬰老頭,帶著一個凡人,還有一個連築基都沒有的廢物,也配去蓬萊仙島?”
“我看你們是想混進去偷東西吧!”
他身後的黑鯊衛們,也跟著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在他們眼中,來自內陸的昆,就等同於鄉巴佬。
玄清子的臉,徹底黑了。
“你!”
“我甚麼我?”
壯漢臉色一沉,殺氣畢露。
“少他媽廢話!”
“我不管你們是去赴宴還是去奔喪,到了我黑鯊衛的地盤,就得守這裡的規矩!”
“要麼,交出二十萬靈石,翻倍!”
“要麼,我便將你們這艘破船拆了,把你們的腦袋,掛在我的船頭!”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殘忍。
“選一個吧。”
玄-清子氣得幾欲吐血,卻又無可奈何。
他知道,跟這群不講道理的瘋狗,根本無法溝通。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凌霄。
凌霄終於從船頭,緩緩走了過來。
他看都沒看那個金丹壯漢,目光掃過那上百名氣勢洶洶的黑鯊衛,就像在看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他開口了,問向玄清子。
“秦家,每年靠這個,能收多少靈石?”
玄清子一愣,沒明白他為甚麼會問這個,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黑鯊衛有三千人,常年巡弋東海各處航道,保守估計,一年下來,至少有上億靈石的收入。”
“上億……”
凌霄點了點頭,似乎在盤算著甚麼。
對面的壯漢,見自己被無視,勃然大怒。
“小子,你他媽是誰?敢無視老子!”
他一揮手。
“給我上!把這艘船拿下!男的殺了喂鯊魚,女的……哦,沒女的,那就一起喂鯊魚!”
“是!”
上百名黑鯊衛,齊聲怒吼,駕馭著法器,帶著滔天的凶煞之氣,向穿雲舟撲了過來。
玄清子臉色大變,剛要催動飛舟防禦。
凌霄,抬了抬手。
“別動。”
他看著那些如同蝗蟲般湧來的黑鯊衛,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燦爛。
卻讓玄清子看得毛骨悚然。
“正好,我剛突破,缺些修煉資源。”
“秦家的這份大禮,我便卻之不恭了。”
他說著,伸出了一隻手。
對著下方那十艘巨大的黑色鯊船,凌空一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沒有毀天滅地的劍光。
只有一股無形的,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領域,瞬間降臨。
方圓十里之內的海水,在這一刻,彷彿被賦予了生命。
不。
是化作了一隻,看不見的,囚籠!
那些正衝向穿雲un舟的黑鯊衛,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如水銀。
一股來自四面八方,來自每一滴海水,每一寸空間的恐怖壓力,將他們死死地禁錮在原地。
他們的靈力,凝固了。
他們的法器,哀鳴著失去了光澤。
“怎……怎麼回事!”
為首的金丹壯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他拼命地催動金丹,想要掙脫這股束縛,卻發現自己如同被琥珀封住的蚊蟲,徒勞無功。
“你……你到底做了甚麼!”
他驚駭地看著那個閒庭信步的少年。
凌霄沒有回答他。
他那隻下壓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
彷彿,在握住一個看不見的氣球。
“爆。”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下一秒。
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響徹雲霄!
那上百名被禁錮在空中的黑鯊衛,連同他們腳下的法器,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他們的身體,如同被充氣到極限的氣球,一個接著一個,轟然炸開!
血肉,骨骼,神魂……
盡數化作了漫天的血霧!
那十艘堅固無比的黑色鯊船,更是如同紙糊的一般,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擠壓,扭曲,最終,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悲鳴中,爆成了一堆碎片!
一個呼吸。
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
秦家引以為傲的黑鯊衛巡邏隊,全軍覆沒。
這片海域,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海風,撲面而來。
玄清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說,之前抹殺東海劍門是神罰。
那現在,這是甚麼?
是創世神,在抹去自己不滿意的造物嗎?
凌霄做完這一切,臉上依舊古井無波。
他手掌一翻,一股吸力憑空產生。
那些黑鯊衛爆開後留下的儲物袋,如同倦鳥歸林般,紛紛向他飛來,落入他的手中。
他神念一掃,將所有靈石和有用的材料,盡數轉移到自己的儲物戒指裡。
然後,他看向了那片血紅色的海面。
“可惜了,這一身精血。”
他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惋-惜。
隨即,他轉過身,對已經徹底石化的玄清子說道。
“繼續。”
“是……是!尊上!”
玄清子如夢初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回了控制檯。
穿雲舟,再次啟動。
它從那片血海與殘骸之上,一穿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只留下,滿目瘡痍。
和那句,依舊迴盪在玄清子腦海中的,魔鬼般的低語。
“秦家的人,也配收我的過路費?”
……
飛舟全速前行。
接下來的路程,再無任何阻礙。
或許是黑鯊衛被滅的訊息還未傳開,又或許是再沒有任何不長眼的東西,敢來觸碰這艘煞星乘坐的飛舟。
終於。
在視線的盡頭,海天相接之處。
一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仙島,緩緩露出了它的輪廓。
那座島,巨大無比,被一層五彩的氤氳霞光籠罩。
島上,奇峰羅列,仙鶴齊鳴,瓊樓玉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一道道強大的氣息,從島上傳來。
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靈氣,形成了一道道七彩的瀑布,從島嶼的邊緣,垂落進下方的大海。
蓬萊仙島!
東海的聖地!
“尊……尊上,到了。”
玄清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朝聖般的顫音。
凌霄站在船頭,看著那座仙島,眼神,卻依舊平靜。
在他眼中,這所謂的仙家聖地,靈氣濃度,也不過是九天玄界一個三流宗門的水準。
他忽然開口。
“這座島,不錯。”
玄清子一愣,下意識地點頭:“是,蓬萊乃是上古遺留的洞天福地,是我等修士夢寐以求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凌霄的下一句話,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瞬間凝固了。
“從今天起。”
“它姓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