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巔,風雪停歇。
一艘通體由千年鐵木打造,篆刻著無數青色符文的飛舟,懸停在主峰之上。
此舟名為“穿雲”,長約十丈,形如梭魚,是崑崙耗費三代人心血,才煉製出的唯一一艘上品法器飛舟。
此刻,這艘代表著崑崙臉面的飛舟,卻成了凌霄的私人座駕。
凌霄負手立於船頭,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下方,整座崑崙山脈,如同匍匐的巨獸,在他腳下臣服。
築基巔峰的修為,讓他對這方天地的感知,提升了百倍不止。
他能清晰地“看”到,後山那座“小聚元陣”正在瘋狂運轉,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正化作涓涓細流,向著那裡匯聚。
在他身後,玄清子躬著身,大氣都不敢喘。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道統被奪的屈辱,有對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無法言喻的……激動。
崑崙的根基,換了一種方式,得以延續。
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加輝煌。
只要,能抱緊眼前這條粗到無法想象的大腿。
王虎則像一根木樁,死死地釘在甲板上,雙手緊抓著船舷。
他臉色發白,不是因為畏高,而是因為他腳下這艘船,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速度,撕裂雲層。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坐船,而是在駕馭一道雷霆。
“尊上。”
玄清子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前方再行三千里,便進入東海海域。”
“東海之上,不同於內陸,魚龍混雜,大小宗門林立,更有許多避世不出的散修大能,行事……頗為無法無天。”
凌霄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天際。
“你的意思是,會有人攔路?”
玄清子的心猛地一跳,連忙低下頭。
“晚輩不敢揣測,只是……只是提醒尊上,秦家能在東海蓬萊島舉辦潛龍宴,廣邀天下英豪,其在東海的勢力,必然根深蒂固,不容小覷。”
他這是在委婉地提醒凌霄,秦家,不好惹。
凌霄笑了。
“根深蒂固?”
“那就連根拔起。”
平淡的語氣,卻讓玄清子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多言。
飛舟破空,快如流光。
下方的山川大地,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線條。
數個時辰後。
一股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
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
東海,到了。
就在穿雲舟剛剛飛入海域上空的瞬間。
咻!咻!咻!
十幾道刺目的劍光,從下方一座島嶼上衝天而起,如同一張大網,瞬間攔在了飛舟之前。
劍光散去,露出十幾個身穿藍色劍袍,腳踩飛劍的修士。
為首一人,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金丹中期的修為,氣勢洶洶。
“前方可是崑崙的穿雲舟?”
中年男子聲如洪鐘,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敵意。
“我乃東海劍門門主,趙劍天!”
“崑崙的人,不在你們的西域待著,跑到我東海來,想幹甚麼!”
玄清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東海劍門,一個在東海頗有兇名的二流宗門,門主趙劍天更是心狠手辣之輩。
崑崙與他們,素無往來。
今日這般陣仗,顯然是來者不善。
他上前一步,隔著飛舟的防護光罩,沉聲開口。
“趙門主,我崑崙只是借道而行,並無他意,還請行個方便。”
“方便?”
趙劍天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玄清子。
“玄清子,聽說你們崑崙前些日子出了大事,連護山大陣都被人破了?”
“怎麼,現在淪落到要靠一艘破船,出來逃難了嗎?”
他身後的弟子們,頓時發出一陣鬨笑。
玄清子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趙劍天!你休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趙劍天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我看你們是心虛了吧!”
他目光貪婪地盯著穿雲舟,大聲道:“少廢話!”
“你們崑崙,既然敢闖我東海劍門的地界,就要守我這裡的規矩!”
“留下這艘飛舟,然後,從哪來,滾回哪去!”
“否則,今天,你們所有人都得葬身在這東海,餵魚!”
“你敢!”
玄清子又驚又怒。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趙劍天竟敢猖狂到如此地步。
這已經不是挑釁,而是赤裸裸的搶劫!
“你看我敢不敢!”
趙劍天眼中殺機一閃,手中長劍發出一聲嗡鳴。
“玄清子,給你三個呼吸的時間考慮!”
“要麼留船,要麼留命!”
飛舟之上,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王虎緊張地握住了拳頭,他能感覺到,外面那些人,每一個都比他強了無數倍。
玄清子則是手心冒汗,心中天人交戰。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說過一句話的背影。
就在這時。
凌霄,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玄清子,落在了外面那群耀武揚威的劍修身上。
“說完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趙劍天一愣,這才注意到船頭的凌霄。
他看到凌霄一身凡人裝束,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頓時不屑地笑了起來。
“哪來的毛頭小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玄清子,這就是你們崑崙新收的弟子?一點規矩都不懂!”
凌霄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又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
然後,他伸出了一隻手。
對著下方的大海,凌空一握。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這片海。”
“那就,永遠留在這裡吧。”
轟隆隆——!
他的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片大海,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
海面,開始瘋狂地咆哮,翻騰!
一道道通天的水龍捲,拔地而起!
“怎麼回事!”
趙劍天等人臉色劇變,他們腳下的飛劍開始劇烈地搖晃,幾乎無法穩住身形。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在他們腳下,那片蔚藍的海水,驟然隆起。
一柄,完全由海水凝聚而成的,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天劍,緩緩地,從海面之下,升騰而起!
那劍,寬有百丈,長達千丈!
劍身之上,波濤流轉,彷彿蘊含著整片大海的重量!
一股無法抗拒的,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威壓,籠罩了這片天地!
趙劍天和他身後的所有弟子,都呆住了。
他們仰著頭,看著那柄從海中升起的巨劍,眼中充滿了此生從未有過的恐懼與駭然。
他們的身體,被那股威壓死死地禁錮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們的金丹,他們的飛劍,在這柄天劍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不……不……這不可能……”
趙劍天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在打顫,褲襠處,一片溼熱。
他,被活生生嚇尿了。
船頭上,凌霄的手,輕輕向上一抬。
那柄千丈水劍,隨之緩緩升起,劍尖,遙遙指向了天空中的那群螻蟻。
“饒……饒命……”
趙劍天終於崩潰了,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嘶啞的求饒。
凌霄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他握著的手掌,輕輕一捏。
那柄懸於天地之間的千丈水劍,動了。
它沒有劈砍,沒有揮刺。
只是,輕輕一震。
嗡——!
一股無形的,毀滅性的波紋,以劍身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空間,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震碎了。
趙劍天和他那十幾名弟子,連慘叫聲都沒能發出一聲。
他們的身體,他們的飛劍,他們的金丹,他們的神魂……
就在那道波紋掃過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最原始的,漫天齏粉。
隨風,飄散。
被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一切痕跡。
風停。
浪歇。
那柄千丈水劍,也隨之崩解,重新化作海水,落回大海。
海面,恢復了平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穿雲舟,靜靜地懸在空中。
船上,船下,一片死寂。
玄清子張著嘴,身體抖得像篩糠。
王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引動千丈海嘯,凝水為劍,言出法隨,抹殺金丹……
這是,神仙手段!
不。
這是,神魔!
凌霄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處於石化狀態的玄清子。
“繼續走。”
玄清子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衝到飛舟的控制檯前。
“告訴你們崑崙的人。”
凌霄平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從今往後,東海之上。”
“沒有劍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