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六月的暮色,像是被揉碎的金箔,層層疊疊鋪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將坤寧宮簷角那對鎏金銅鳳映得愈發璀璨。沈清辭卸下沉重的鳳冠,赤金點翠的流蘇在妝鏡前晃出細碎的光暈,晚翠正小心翼翼地為她解著鳳袍腰間的鸞鳥銜珠帶,指尖觸到衣料上精緻的盤金繡紋時,忍不住輕聲讚歎:“娘娘這襲鳳袍,怕是要讓尚衣局的繡娘們耗上三個月心血,您今日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時,那鳳凰彷彿要從衣上飛出來一般。”
沈清辭望著鏡中自己,正紅色的衣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褪去了重生初期的凜冽,多了幾分執掌鳳印後的從容。她指尖輕輕撫過頸間的暖玉,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內裡似乎有細微的光暈流轉——這枚曾被庶妹沈清柔奪走的傳家寶,如今已是她最堅實的依靠。“不過是件衣物罷了,”她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真正能護得住自己與家國的,從不是這些外在的華貴。”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內侍略顯慌張的通報:“皇后娘娘,慈寧宮的李嬤嬤來了,說是太后娘娘請您即刻過去,有要事相商。”
沈清辭握著暖玉的指尖微微一緊,鏡中的倒影裡,她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自蕭玦登基以來,太后便以養病為由深居慈寧宮,極少過問前朝與後宮之事,今日突然深夜傳召,絕非“要事相商”那般簡單。她轉頭看向晚翠,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把皇上昨日賞的那柄赤金嵌紅寶石的如意帶上,再讓禁軍副統領陳武率三百侍衛守在慈寧宮外圍,若裡面有任何異動,即刻闖宮。”
晚翠心中一凜,連忙應聲去準備。她跟隨沈清辭多年,最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早已將所有可能的危機都算計在內。不多時,沈清辭換上一身石青色繡暗紋的常服,雖不及鳳袍華貴,卻更顯端莊大氣。她接過晚翠遞來的如意,赤金的觸感冰涼,紅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銳利的光芒,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從坤寧宮到慈寧宮的路並不長,可沈清辭卻走得格外緩慢。宮道兩旁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時她還是鎮國公府的嫡女,被沈清柔與蕭景淵矇騙,對太后百般討好,可最終換來的,卻是家族覆滅、自身慘死的結局。如今想來,太后當年對蕭景淵的偏袒,早已是顯而易見的伏筆。
“皇后娘娘駕到——”隨著內侍的高聲通報,慈寧宮厚重的朱漆宮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殿內的燭火燃得極旺,卻照不進半點暖意。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身著明黃色繡團龍紋的宮裝,滿頭銀髮用赤金鑲玉的發冠束起,臉上沒有絲毫笑容,那雙渾濁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沈清辭,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
沈清辭依著宮規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卻不卑微:“臣妾參見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傳召,有何吩咐?”
太后沒有讓她起身,反而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語氣冷淡:“皇后如今真是越發威風了,哀家請你過來,還要等這麼久,莫不是覺得當了皇后,就連哀家這個老婆子都不用放在眼裡了?”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臣妾不敢。方才臣妾正在卸妝,聽聞娘娘傳召,已是即刻趕來,若有延誤,還望娘娘恕罪。”
“恕罪?”太后猛地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出,打溼了桌案上的錦緞桌布,“哀家聽說,你近日在宮中設立了甚麼‘鳳儀臺’,還讓朝中大臣將奏摺送到鳳儀臺,由你先行批閱?沈清辭,你可知‘後宮不得干政’是我大渝的祖制?你這般行徑,與那禍亂朝綱的妖后有何區別!”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兩旁侍立的宮女太監嚇得大氣不敢喘,紛紛低下頭,生怕被這場風波波及。沈清辭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太后的視線,語氣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息怒。鳳儀臺是陛下親自下旨設立,並非臣妾擅自做主。如今前朝剛經歷蕭景淵謀逆之亂,朝綱未穩,陛下事務繁忙,臣妾不過是協助陛下整理奏摺,篩選出無關緊要的瑣事,減輕陛下的負擔,從未有過越權干政之舉。”
“你還敢狡辯!”太后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沈清辭,聲音都在顫抖,“哀家聽說,前日戶部尚書上奏請求減免江南賦稅,你竟在鳳儀臺將奏摺壓下,還說甚麼‘江南富甲一方,無需減免’,可有此事?你可知江南百姓因去年的水災顆粒無收,早已困苦不堪,你這般不顧百姓死活,怎能配得上皇后之位!”
沈清辭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定是後宮中那些對她心懷不滿的嬪妃,故意在太后面前歪曲事實。她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遞到太后面前:“娘娘有所不知,臣妾並非壓下戶部尚書的奏摺,而是發現奏摺中遺漏了江南各州府的具體災情資料,恐陛下據此決策會有偏差,才暫時將奏摺留下,讓戶部補充完整後再呈給陛下。這是臣妾讓戶部補充的災情清單,娘娘可以過目。”
太后遲疑了一下,接過奏摺,翻開一看,只見上面詳細記錄了江南各州府的受災面積、受災人數以及所需的賑災款項,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附有沈清辭的批註,提出了“以工代賑”的賑災方案,既不會加重國庫負擔,又能讓百姓儘快恢復生產。太后的臉色微微緩和,卻依舊嘴硬:“即便如此,你一個後宮婦人,也不該插手前朝的賑災事務,這難道不是干政嗎?”
“娘娘此言差矣。”沈清辭語氣誠懇,眼神卻帶著幾分堅定,“臣妾以為,皇后之位並非只是一個尊貴的頭銜,更肩負著輔佐陛下、守護家國的責任。前朝與後宮本就息息相關,若後宮婦人只知享樂,不顧百姓死活,那才是真正的失職。如今陛下推行新政,旨在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臣妾作為陛下的妻子,自當全力支援,為陛下分憂,這又何錯之有?”
“你——”太后被沈清辭說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殿外,似乎在等待甚麼。就在這時,殿門突然被推開,一位身著粉色宮裝的嬪妃快步走了進來,跪倒在太后面前,哭哭啼啼地說道:“太后娘娘,您要為臣妾做主啊!皇后娘娘今日在御花園中,只因臣妾不小心撞到了她,便下令掌臣妾的嘴,還罰臣妾在烈日下跪了一個時辰,臣妾的膝蓋都快跪碎了!”
沈清辭定睛一看,認出這位嬪妃是前不久剛入宮的林昭儀,平日裡便喜歡搬弄是非,仗著自己是太后孃家的遠親,在後宮中橫行霸道。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林昭儀,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今日臣妾一直在鳳儀臺處理奏摺,從未去過御花園,何來掌你嘴、罰你下跪之說?你若不信,可傳鳳儀臺的宮女太監作證,也可檢視御花園的侍衛記錄,看看臣妾今日是否去過那裡。”
林昭儀沒想到沈清辭會如此鎮定,還提出要找人作證,頓時慌了神,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沈清辭對視。太后見狀,連忙開口為林昭儀解圍:“好了,許是昭儀記錯了,也未必是皇后所為。不過沈清辭,你身為皇后,理當寬宏大量,善待後宮嬪妃,即便昭儀真的有錯,你也該交由哀家處置,而非擅自懲罰,這豈不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
“娘娘說笑了。”沈清辭語氣冷淡,“臣妾一向善待後宮姐妹,從未擅自懲罰過任何人。倒是林昭儀,近日在後宮中多次欺壓低位份的嬪妃,還剋扣宮女太監的月例,這些事,娘娘若是不信,可派人去調查。臣妾以為,治理後宮與治理前朝一樣,需賞罰分明,若一味縱容,只會讓後宮秩序混亂,最終影響陛下處理朝政,這恐怕不是娘娘想看到的結果吧?”
太后被沈清辭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又氣又急,卻始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她知道,沈清辭說的都是事實,林昭儀在後宮中的所作所為,她並非一無所知,只是礙於孃家的情面,才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被沈清辭當眾點破,她頓時覺得顏面無光。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蕭玦的聲音:“母后深夜傳召皇后,不知有何要事?朕聽聞皇后在這裡待了許久,擔心她身子不適,特意過來看看。”
蕭玦身著明黃色龍袍,在禁軍的護送下走進殿內,目光掃過殿內的情景,瞬間便明白了幾分。他走到沈清辭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心中頓時多了幾分心疼。“母后,”蕭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辭輔佐朕治理朝政,設立鳳儀臺處理瑣事,都是為了減輕朕的負擔,讓朕能有更多精力處理國家大事,這並無不妥之處。‘後宮不得干政’的祖制雖在,但如今是特殊時期,需靈活變通,不能墨守成規。若一味拘泥於祖制,而不顧國家安危與百姓死活,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太后沒想到蕭玦會如此維護沈清辭,氣得渾身發抖:“蕭玦!你是大渝的皇帝,怎能如此偏袒一個婦人!哀家是為了你好,為了大渝的江山社稷好,你怎能如此糊塗!”
“母后,朕並非糊塗。”蕭玦語氣堅定,“清辭的能力,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她入宮以來,不僅將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還多次為朕出謀劃策,幫助朕化解危機,推行新政。如今大渝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這其中有清辭一半的功勞。朕相信,有清辭輔佐,大渝的江山一定會更加穩固,百姓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
太后看著蕭玦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麼反對也無濟於事。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沈清辭,哀家今日就暫且相信你一次。但你記住,若你日後敢做出任何危害大渝江山社稷的事,哀家絕不會饒了你!”
沈清辭微微頷首,語氣恭敬:“臣妾多謝娘娘信任,日後定當盡心盡力輔佐陛下,守護大渝江山,絕不會讓娘娘失望。”
蕭玦見太后不再反對,便開口說道:“母后,天色已晚,您身子不好,還是早些歇息吧。清辭,我們也該回坤寧宮了。”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沈清辭與蕭玦對視一眼,並肩走出了慈寧宮。宮道上的夜風吹過,帶來幾分涼意,沈清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蕭玦連忙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她身上,語氣溫柔:“夜深了,小心著涼。方才在裡面,委屈你了。”
沈清辭靠在蕭玦肩上,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心中滿是踏實:“有陛下在,臣妾不覺得委屈。只是太后今日的態度,恐怕不會就此罷休,日後我們還要多加小心。”
蕭玦點點頭,眼神堅定:“你放心,有朕在,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太后那邊,朕會親自去溝通,儘量化解她對你的誤會。至於後宮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朕也會派人嚴加看管,不讓她們再興風作浪。”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宮燈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沈清辭望著漫天的繁星,心中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時的她孤立無援,只能在冷宮中等待死亡的降臨。而如今,她有蕭玦的守護,有暖玉的庇佑,有百官的支援,還有天下百姓的擁護。她知道,未來的路或許依舊充滿挑戰,但只要她與蕭玦同心協力,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回到坤寧宮後,晚翠連忙迎上來,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娘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都快擔心死了。方才慈寧宮那邊有動靜嗎?”
沈清辭接過參茶,喝了一口,暖意瞬間傳遍全身。她搖搖頭,語氣平靜:“沒甚麼大事,不過是太后聽信了他人的讒言,對我有些誤會罷了。陛下已經為我解圍,日後應該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了。”
晚翠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想起甚麼,連忙說道:“娘娘,方才陳副統領來報,說在慈寧宮外圍發現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似乎是太后孃家派來的侍衛,不過他們沒做甚麼出格的事,陳副統領已經讓人盯著他們了。”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看來太后還是不死心,想要藉助孃家的勢力來壓制我。你告訴陳副統領,讓他繼續盯著那些人,一旦發現他們有任何異動,即刻稟報,切勿打草驚蛇。”
“是,奴婢這就去辦。”晚翠應聲離去。
沈清辭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色,指尖輕輕撫過頸間的暖玉。她知道,太后的刁難只是一個開始,後宮中的風波絕不會就此平息。但她並不畏懼,前世的苦難早已將她磨礪得堅韌而強大,今生她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去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她堅信,只要她與蕭玦同心同德,攜手並肩,就一定能平定所有的風波,讓大渝的盛世長久延續下去。
次日清晨,沈清辭像往常一樣來到鳳儀臺處理奏摺。剛坐下不久,內侍便送來一份太后遞交給陛下的奏摺,內容竟是請求陛下廢除鳳儀臺,讓沈清辭專心打理後宮事務。沈清辭看完奏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后果然還是不死心,竟想透過奏摺來逼迫陛下妥協。
她沒有將奏摺壓下,而是直接送到了御書房。蕭玦看完奏摺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冰冷:“母后真是冥頑不靈,朕昨日已經跟她解釋得清清楚楚,她竟還想廢除鳳儀臺,阻止你輔政。”
沈清辭走到蕭玦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平靜:“陛下息怒。太后也是一時糊塗,我們不必與她太過計較。不如這樣,朕今日在朝堂上公開表示支援鳳儀臺的設立,讓百官都知道陛下的態度,這樣一來,太后即便再反對,也無濟於事了。”
蕭玦看著沈清辭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最信任的人,誰也不能阻止你輔佐朕治理朝政。”
早朝時分,蕭玦在朝堂上公開宣讀了太后的奏摺,隨後語氣堅定地說道:“鳳儀臺是朕親自下旨設立,旨在協助皇后輔佐朕處理朝政,減輕朕的負擔。如今新政推行順利,百姓安居樂業,這其中離不開皇后的功勞。朕認為,鳳儀臺不僅不能廢除,還要繼續保留,讓皇后能更好地為朕分憂,為大渝的江山社稷出力。眾卿若有異議,可儘管提出。”
朝堂上鴉雀無聲,百官紛紛低下頭,沒有人敢提出反對意見。他們都清楚,如今沈清辭深得陛下信任,又為大渝立下了汗馬功勞,反對她輔政,無疑是在與陛下作對。更何況,沈清辭推行的新政確實讓國家日益繁榮,百姓安居樂業,他們沒有理由反對。
蕭玦見百官無人反對,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眾卿都無異議,那此事就這麼定了。日後若有人再敢質疑皇后輔政,或試圖廢除鳳儀臺,便是與朕作對,與大渝的江山社稷作對,朕絕不輕饒!”
百官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訊息傳到慈寧宮後,太后氣得當場砸碎了桌上的茶盞,臉色鐵青:“蕭玦這個逆子!沈清辭這個妖后!他們竟如此無視哀家,無視祖制!哀家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一旁的李嬤嬤連忙上前勸慰:“娘娘息怒,保重身體要緊。陛下如今正是信任皇后的時候,我們硬碰硬恐怕不是對手,不如暫時忍一忍,等待合適的時機再作打算。”
太后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忍?哀家怎能忍!沈清辭一日不除,哀家就一日不得安寧。李嬤嬤,你去通知哀家的孃家,讓他們在朝中散佈謠言,就說沈清辭是重生的妖邪,她的暖玉是不祥之物,會給大渝帶來災難。哀家就不信,這樣還扳不倒她!”
李嬤嬤心中一驚,連忙說道:“娘娘,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恐怕會對娘娘不利啊。”
“冒險又如何?”太后語氣堅定,“如今哀家已經沒有退路了。若不能扳倒沈清辭,日後哀家和孃家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你只管去辦,出了任何事,哀家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