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從祖母院裡出來時,日頭已過了正午,秋陽透過雲層灑在青磚地上,映得滿院金桂的影子都軟了幾分。她剛理清祖母話裡的幾層意思——既盼著她順利接掌暖玉,又隱隱護著沈清柔,怕嫡庶失和落人口實,正琢磨著該如何在不傷祖母顏面的前提下避開暗坑,腳下忽然被一截露出土面的樹根絆了個趔趄。
“大小姐當心!”身後的晚晴眼疾手快扶住她,聲音裡滿是緊張,“這園子裡的雜役也太不上心了,昨兒才說要修整草木,今兒就把樹根露在外面。”
沈清辭穩住身形,指尖無意間觸到衣襟裡的暖玉碎片,那絲熟悉的溫熱讓她心神一定。她順著晚晴的話往樹根處瞥了眼,卻見那截木頭邊緣齊整,不像是自然露出,倒像是被人故意撬鬆了土——這園子裡的路她走了十幾年,哪處有坑哪處有坎閉著眼都能避開,今日這事,怕是衝著她來的。
“許是風大吹鬆了土,不礙事。”沈清辭不動聲色地把碎玉往深處塞了塞,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月洞門。那裡掛著半舊的竹簾,簾後隱約有衣角閃過,是沈清柔院裡常用的水綠色綢緞。
她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溫和:“咱們去前面的荷池邊坐坐吧,聽說今秋的殘荷開得別緻,正好賞賞。”
晚晴雖覺得剛才的樹根蹊蹺,卻也知道主子心思細,既然沒說破,便乖乖應了聲“是”,跟著沈清辭往荷池方向走。
此時的荷池早已沒了盛夏的碧葉連天,只剩下枯褐色的荷杆斜斜插在水面,偶有幾片殘荷浮在水上,被風吹得打轉轉。池邊的九曲迴廊上,擺著幾張漢白玉石凳,沈清辭剛坐下,就見廊下的垂柳後忽然飛出一隻彩蝶,翅膀上的花紋在陽光下閃著光,直直往她面前撲來。
“呀!”晚晴嚇得往後縮了縮,伸手就要去趕。
沈清辭卻抬手攔住她。這蝴蝶看著尋常,翅膀上的粉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異香——前世沈清柔曾用混了這種蝶粉的香粉害她過敏,讓她在賞花宴上出了大丑。今日這蝴蝶突然出現,怕又是沈清柔的伎倆。
她盯著蝴蝶盤旋的軌跡,見它總往自己袖口蹭,忽然想起早上福伯說的“小瓶子”,心裡一動,故意抬手攏了攏袖子。果然,那蝴蝶碰到她袖口的瞬間,翅膀猛地一顫,直直墜落在石桌上,抽搐了兩下就沒了動靜。
晚晴看得目瞪口呆:“大小姐,這蝴蝶怎麼……”
“許是受了驚。”沈清辭拿起桌上的帕子,輕輕裹住蝴蝶,指尖觸到蝶屍時,果然摸到一絲黏膩的粉末。她把帕子疊好塞進袖袋,抬頭時,卻見月洞門那邊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穿著藏青色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腰間掛著一塊墨玉牌,走路時衣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松墨香。
是靖王蕭玦。
沈清辭的心臟猛地一跳。前世她與蕭玦交集不多,只在幾次宮宴上遠遠見過——那時他總被人當作閒散王爺,喝酒聽曲樣樣精通,卻從不過問政事。直到沈家覆滅後,她才從冷宮的侍衛口中得知,蕭玦曾暗中派人想救她,卻因蕭景淵防備太嚴而失敗,最後還被誣陷通敵,貶去了苦寒之地。
沒想到這一世,會在自家花園裡遇到他。
蕭玦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人,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時,帶著幾分探究。他身邊的侍從剛要開口呵斥“哪來的丫鬟”,就被蕭玦抬手製止了。
“這位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吧?”蕭玦的聲音清冽如泉,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本王今日受邀來府中拜訪國公爺,沒想到會在園子裡撞見,倒是唐突了。”
沈清辭連忙起身行禮,動作不卑不亢:“見過靖王殿下。殿下客氣了,是民女在此擾了殿下的興致。”她垂著眼簾,不敢與蕭玦對視——前世她見過他落魄時的模樣,如今再看他這般意氣風發,心裡竟有些酸澀。
蕭玦卻沒讓她久跪,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大小姐不必多禮。聽聞國公府的荷池景緻獨特,本王正想過來看看,既然大小姐也在此,不如一同賞賞?”
這話一出,不僅晚晴愣了,連蕭玦身邊的侍從都面露驚訝。誰不知道靖王從不與朝臣家的女眷過多牽扯,今日怎麼會主動邀沈清辭同坐?
沈清辭也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蕭玦是前世唯一想救她的人,這一世若能提前與他結交,或許能多一份助力。她壓下心頭的波瀾,微微頷首:“殿下有命,民女不敢不從。”
兩人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晚晴識趣地退到廊柱後,與蕭玦的侍從隔著幾步遠。池面上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來,沈清辭攏了攏披風,餘光瞥見蕭玦正盯著石桌上的殘荷出神,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分明,鼻樑高挺,唇線清晰,倒不像傳聞中那般“閒散無用”。
“大小姐似乎有心事?”蕭玦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方才見你對著蝴蝶發呆,臉色也不太好。”
沈清辭心裡一驚,沒想到他觀察得這麼細。她定了定神,順著他的話道:“殿下說笑了,民女只是在想,這殘荷雖敗,卻也有幾分風骨,倒比盛開時更耐看些。”
蕭玦聞言笑了笑,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桌:“大小姐說得是。世人都愛繁花似錦,卻不知殘荷聽雨、枯木逢春,才是世間真意。”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沈清辭的袖口,“只是方才那蝴蝶,倒有些奇怪。這時候的蝴蝶本該遷徙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沈清辭心裡咯噔一下。蕭玦果然看出了不對勁。她猶豫了一下,從袖袋裡拿出裹著蝴蝶的帕子,遞了過去:“殿下慧眼,民女也覺得這蝴蝶蹊蹺。它剛才一直往民女身上撲,落地後就沒了氣息,許是沾了甚麼東西。”
蕭玦接過帕子,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角,指尖在蝶屍上輕輕一捻,放在鼻尖聞了聞。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西域的‘醉蝶粉’,少量接觸只會讓人面板髮癢,若是沾多了,會讓人頭暈目眩,渾身無力。”
沈清辭故作驚訝:“西域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國公府的花園裡?”
蕭玦把帕子重新裹好,還給沈清辭,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大小姐是個聰明姑娘,有些事不必本王點破。這園子里人多眼雜,你往後行事,需多留個心眼。”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沈清辭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蕭玦這話,分明是在提醒她有人要害她,而且他似乎知道些甚麼。
“多謝殿下提醒,民女記下了。”沈清辭起身再次行禮,態度比之前更恭敬了些。
蕭玦也站起身,目光掃過荷池對岸的竹林,那裡影影綽綽有個人影閃過,看服飾像是沈清柔院裡的丫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沈清辭道:“本王還要去前廳見國公爺,就不陪大小姐了。若是日後有需要,可讓侍從去靖王府遞個話,本王力所能及之事,定會相助。”
這話無疑是丟擲了橄欖枝。沈清辭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多謝殿下。”
蕭玦點了點頭,轉身帶著侍從離開。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目光落在沈清辭衣襟處,似有若無地提了一句:“聽聞國公府有塊傳家暖玉,三日後便是認主儀式?”
沈清辭心裡一動,知道他是在試探,便如實答道:“是,那是沈家的傳家寶,歷來由嫡女繼承。”
蕭玦“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大步離開了。
看著蕭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沈清辭才鬆了口氣。這次偶遇,雖看似偶然,卻像是老天爺給她的機會——蕭玦不僅識破了沈清柔的伎倆,還主動示好,若能與他結盟,日後對抗蕭景淵和沈清柔,便多了幾分勝算。
“大小姐,這靖王殿下……”晚晴湊過來,臉上滿是疑惑,“他怎麼會突然對您這麼好?”
沈清辭笑了笑,把裹著蝴蝶的帕子收好:“或許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她抬頭看向荷池對岸的竹林,那裡的人影早已不見,但她知道,沈清柔肯定在暗處看著。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沈清柔提著裙襬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姐姐!你沒事吧?剛才我在竹林裡看到一隻奇怪的蝴蝶往你這邊飛,生怕它傷了你,就趕緊跑過來了。”
沈清辭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感激的樣子:“多謝妹妹關心,我沒事。剛才靖王殿下路過,已經幫我查明瞭,那蝴蝶只是受了驚,沒甚麼大礙。”
沈清柔聽到“靖王殿下”四個字,眼神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笑容:“原來是靖王殿下在此,倒是巧了。姐姐,剛才殿下沒說甚麼吧?我聽說靖王殿下性子冷淡,從不與女子多言,今日怎麼會……”
她話裡的試探再明顯不過,既想知道蕭玦和沈清辭說了甚麼,又想暗示沈清辭與蕭玦走得太近,有失體統。
沈清辭怎麼會聽不出她的心思,淡淡道:“殿下只是隨口問了幾句荷池的景緻,沒說別的。妹妹若是沒事,就先回去吧,我還要在這裡坐會兒。”
沈清柔見沈清辭不肯多說,心裡有些著急,卻也不好再糾纏。她目光掃過石桌上,沒看到蝴蝶的影子,便又道:“姐姐,三日後就是暖玉認主儀式了,祖母讓我來問問你,需要幫忙準備些甚麼嗎?比如禮服、首飾之類的,我那裡還有幾支新制的金釵,姐姐若是不嫌棄,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提醒沈清辭,她才是祖母心中記掛的人,連認主儀式的準備都要過問。
沈清辭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多謝妹妹好意,禮服和首飾母親早就幫我準備好了,不勞妹妹費心。倒是妹妹,近日總往我這裡跑,怕是耽誤了自己的事。聽說蕭公子近日常派人來府中找你,妹妹還是多花些心思在蕭公子身上才是。”
蕭公子指的是蕭景淵。沈清辭故意提起他,就是想看看沈清柔的反應。
果然,沈清柔聽到“蕭公子”三個字,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姐姐說笑了,我與蕭公子只是尋常朋友,哪有甚麼要事。倒是姐姐,再過三日就是認主儀式了,可得好好準備,別出了岔子,丟了咱們沈家的臉面。”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十足,像是在暗示沈清辭,若是認主儀式出了問題,就是她的責任。
沈清辭放下茶杯,眼神冷了幾分:“妹妹放心,我不會讓沈家丟臉的。倒是妹妹,還是管好自己吧,別到時候惹了麻煩,還要連累家人。”
沈清柔被她說得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見晚晴走了過來,對沈清辭道:“大小姐,夫人派人來請您回去,說有要事商議。”
沈清辭站起身,對沈清柔淡淡道:“妹妹,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便帶著晚晴轉身離開,沒再看沈清柔一眼。
沈清柔站在原地,看著沈清辭的背影,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剛才在竹林裡看得清清楚楚,蕭玦不僅和沈清辭說了好一會兒話,還對她態度溫和,甚至主動提出幫忙——這可不是甚麼好兆頭。沈清辭若是和靖王扯上關係,日後再想對付她,可就難了。
“不行,我不能讓她得逞。”沈清柔咬了咬牙,轉身對身後的丫鬟道,“去,把我上次讓你準備的東西拿來,我要親自去見蕭公子。”
丫鬟愣了一下,連忙應道:“是,二小姐。”
沈清柔看著丫鬟離去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三日後的認主儀式,她必須拿到暖玉,絕不能讓沈清辭壞了她的好事。至於靖王蕭玦……只要她和蕭景淵聯手,就算蕭玦想幫沈清辭,也無濟於事!
另一邊,沈清辭剛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見母親柳氏坐在正廳裡,臉色有些凝重。
“辭兒,你可算回來了。”柳氏見她進來,連忙起身拉住她的手,“剛才你父親派人來說,蕭景淵今日會來府中拜訪,說是要和你商議婚約的事。”
沈清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蕭景淵?他這個時候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在認主儀式前拉攏她,或者說,想探探她的底細。
“母親,我知道了。”沈清辭握緊母親的手,語氣堅定,“您放心,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傻了。蕭景淵想耍甚麼花招,我接著就是。”
柳氏看著女兒眼中的堅定,心裡既欣慰又擔憂:“辭兒,你長大了。只是蕭景淵心思深沉,你千萬要小心,別中了他的圈套。”
“我知道。”沈清辭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剛才在花園裡遇到蕭玦的事,便把蕭玦識破醉蝶粉、主動示好的事告訴了柳氏。
柳氏聽完,驚訝不已:“靖王殿下?他怎麼會突然幫你?”
“或許是因為,他和蕭景淵本就不和。”沈清辭分析道,“前世我聽說,蕭景淵曾多次設計陷害靖王,兩人積怨已久。這一世,靖王或許是想借我的手,打擊蕭景淵的勢力。”
柳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多一個盟友總是好的。只是靖王殿下身份特殊,你與他交往時,需把握好分寸,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沈清辭應道,心裡卻在盤算著。蕭景淵今日來府,肯定會提到暖玉認主儀式,她得提前做好準備,不能讓他看出破綻。而且,她還得想辦法,從蕭景淵口中套出些關於沈清柔的秘密——畢竟,他們兩人是同夥,彼此之間肯定藏著不少貓膩。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大小姐,二小姐來了,說有要事找您。”
沈清辭和柳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沈清柔剛從荷池那邊離開,怎麼又過來了?難道是又想耍甚麼花招?
“讓她進來。”沈清辭定了定神,對門外道。
很快,沈清柔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錦盒,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姐姐,母親也在啊。我剛才回去後,想起還有件東西要送給姐姐,就趕緊過來了。”
她把錦盒遞到沈清辭面前:“這裡面是一支玉簪,是我前幾日從珠寶閣買來的,覺得很配姐姐,就想著送給你,權當是預祝姐姐認主儀式順利。”
沈清辭看著錦盒,心裡冷笑。沈清柔向來小氣,從不肯把好東西送給別人,今日突然送她玉簪,肯定沒安好心。她伸手接過錦盒,卻沒有開啟,只是淡淡道:“多謝妹妹好意,只是我已經有足夠的首飾了,這玉簪妹妹還是自己留著吧。”
沈清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道:“姐姐怎麼這麼見外?咱們是姐妹,送你一支玉簪算甚麼。再說,這玉簪可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你若是不收,就是嫌棄我。”
柳氏在一旁看著,覺得沈清柔今日有些反常,便打圓場道:“辭兒,既然你妹妹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沈清辭無奈,只好開啟錦盒。裡面果然放著一支羊脂玉簪,簪頭刻著一朵海棠花,看起來晶瑩剔透,倒是件好東西。只是她仔細一看,卻發現簪頭的海棠花花瓣上,有一個極細小的針孔,針孔裡似乎還藏著甚麼東西。
她心裡一動,想起前世沈清柔曾用一支藏了毒針的玉簪害她,讓她在宮宴上劃傷了手,差點感染。今日這支玉簪,怕也是同樣的伎倆。
“這玉簪確實好看,多謝妹妹。”沈清辭不動聲色地把錦盒合上,遞給晚晴,“收起來吧,等認主儀式那天我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