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那道意志的洪流，沒有殺意，卻比任何殺意都更恐怖。
它不是純粹的力量衝擊，而是一部活著的史詩，一部濃縮了無盡歲月的悲歡興衰，被強行灌入青蓮分身的腦海。
轟！
一瞬間，青蓮分身彷彿看到了混沌初開，一點生機於虛無中綻放。
他看到一個頂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根翠綠的枝條，行走於洪荒大地。
枝條點過之處，枯木逢春，荒漠生苔。
他看到那身影建立起輝煌的神國，萬千生靈在其中繁衍生息，吟唱著讚歌。
神國的天空，法則如河流般璀璨，生命的氣息濃郁到化為甘霖。
畫面流轉，是無盡的耕耘與守護。
播下一粒種子，看它發芽、成長、開花、結果，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喜悅，深刻烙印在意志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是個老農。”
在被這浩瀚記憶沖刷得幾乎要迷失自我的瞬間，青蓮分身的神念深處，卻突兀地冒出了這麼一個煞風景的念頭。
這念頭，就像是萬頃良田裡長出的一根最倔強的狗尾巴草，渺小，卻異常清晰。
在他看來，這波瀾壯闊的神靈史詩，剝去那層光鮮亮麗的外殼，核心不就是開荒、播種、除草、施肥、防蟲、最後等著大豐收嗎？
這活兒，我熟啊。
這個念頭一起，他那即將被同化的意識，竟奇蹟般地穩固了下來。
那股宏大的意志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絲“異樣”，灌輸的記憶畫面猛地一變。
天崩地裂！
破碎的天穹之外，是數不清的、散發著不詳與毀滅氣息的猙獰魔影。
神國之內，法則崩斷，大地哀嚎，無數生靈在絕望中化為飛灰。
那尊萬丈神像，在與一尊不可名狀的恐怖魔神交戰中，被硬生生打碎了半邊身子。
無盡的悲愴、不甘、憤怒、以及守護萬物的決絕，如同億萬噸海水，朝著青蓮分身那葉孤舟般的意識狠狠壓下。
這是神靈隕落前最後的執念，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意志不堅的生靈，使其徹底淪為這股情緒的奴隸。
然而，青蓮分身的回應，再次出乎了那道意志的預料。
他沒有被那股悲壯感染，也沒有被那股絕望吞噬。
他的神念，化作混沌青蓮的本體模樣，於識海中靜靜紮根。
面對那滔天巨浪般的情緒，他只是……伸出了一片蓮葉。
像是農夫伸出手，接住了一捧被暴雨打落的泥土。
他的神念傳遞出一個極其樸素的疑問。
“地都荒成這樣了，不想著怎麼翻土育苗，在這裡傷春悲秋，有甚麼用？”
嗡——
整個意志洪流，戛然而止。
那股悲愴與不甘，彷彿被一瓢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凝固。
似乎……說得很有道理？
那道古老蒼茫的意志，陷入了萬古以來第一次的“自我懷疑”。
它猛地收回了所有力量，那柔和的綠光從青蓮分身身上褪去，重新匯聚到那株寸許高的嫩芽之上。
一道疲憊而滄桑的意念，直接在青蓮分身的腦海中響起，不再是強制灌輸，而是平等的交流。
【億萬年來，你是第一個……能直面吾之終末，而不崩潰，亦無貪婪的生靈。】
“崩潰了沒好處，貪婪了沒實力，還不如想想怎麼活下去。”
青蓮分身在心中平靜地回應。
打工人的自我修養，第一條就是認清現實。
【你……很特別。你的靈魂深處，有與吾同源的氣息。那是……生命與耕耘的味道。】
“或許吧。”青蓮分身不置可否。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這是碰上了一位隕落的同行，還是個業界頂流。
【吾乃靈農道君，此乃吾之神國‘長生天’。】
那道意志自報家門。
【此界已死，法則腐朽，唯有這最後一株‘長生草’，承載了吾最後的本源與希望。】
青蓮分身的目光，落在那株翠綠的嫩芽上。
長生草？
傳說中的天地靈根，食之可增萬載壽元，是無數壽元將盡的大能夢寐以求的至寶。
不過……
他想到了本體在千嶂崖洞府外種的那一小片延壽桃樹。那玩意兒雖然年份尚淺，但勝在管夠。
這長生草聽著厲害，但似乎也就是個一次性的消耗品。
“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青蓮分身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神農的意志似乎感知到了他的“不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傳來新的資訊。
【它並非只有增壽之效。它是這片神國廢墟的……鑰匙。也是唯一的生機之源。】
【吾需要一個傳人，一個能理解‘耕耘’而非‘掠奪’的傳人，去重新喚醒這片死寂的土地。】
“說白了，就是找個接盤的，幫你繼續種地。”
林青蓮一針見血地總結。
【……可以這麼理解。】
神農的意志似乎被噎了一下，【作為回報，這片神國廢墟中所有的一切，都將是你的。包括吾畢生對生命大道的感悟，以及……離開此地的方法。】
“離開的方法？”這四個字，終於讓青蓮分身提起了興趣。
【長生天已從主世界剝離，墜入混沌虛空。唯一的出口，被吾以最後的神力封印。只有當此地的生機恢復到一定程度，封印才會鬆動。】
神農的意志變得嚴肅起來。
【而想要恢復生機，你就必須以這株長生草為母本，在這片被神血與魔血汙染的‘神骸之土’上，重新培育出一片長生草田。】
青蓮分身聞言，緩緩蹲下身，捻起一撮廣場地磚縫隙中的塵土。
這些塵土，是神靈與魔神的力量微粒所化，其中蘊含著極其複雜的、甚至相互衝突的法則碎片。用這種東西當土壤，種活一株草？
難度堪比讓豬上樹。
“這活兒，聽起來可不輕鬆。”他淡淡地說道。
【對於他人，是絕無可能。】
神農的意志帶著一絲欣慰與期待，【但你不同。你的本體，是混沌青…蓮，天生便能調和萬法，淨化萬物。你是最完美的‘神農’。】
青蓮分身站起身，環顧這片破碎、死寂、充滿了悲涼氣息的遼闊神國。
他沉默了許久。
眼前這個傢伙，畫的餅雖然大，但指出的路，似乎是唯一的路。
“行吧。”
青蓮分身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接一個普通的宗門任務。
話音剛落，他伸出手指，一滴殷紅中帶著淡淡青金色的血液，從指尖沁出，輕輕滴落在那株長生草的嫩葉上。
這是他的本源精血，蘊含著混沌青蓮最精純的生命之力。
嗡——
那滴血液觸碰到嫩葉的瞬間，整株長生草猛地一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綠光。那兩片小小的葉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葉片上的道紋流轉，彷彿活了過來。
一股遠比之前純粹百倍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
更讓青蓮分身驚訝的是，隨著這股氣息的散發，他腳下那寸寸龜裂的白玉地磚，竟有幾絲微弱的綠意，從縫隙中艱難地探出頭來！
這片死寂了億萬年的神國，因為他的一滴血，竟真的有了一絲復甦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