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嘴角抽搐:“戰……戰略性……投餵?老王,你這詞造得可真夠清麗脫俗的。”
不過,王也說得倒也沒錯。
食物被瓜分完畢後,這群猴子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騷動鬧騰。
它們有的吃飽了,愜意地蹲在石壁上舔著爪子上的殘渣;有的則死死抱著剩下的半截火腿腸,警惕地盯著同伴,生怕被搶走。
而剛才還如臨大敵的異人大佬們,此刻一個個氣喘吁吁,感覺被這群“強盜猴子”折騰得比打了一架還要累。
……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鬧劇終於可以告一段落的時候。
“咔嚓。”
猴王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裡的蘋果,連中間的蘋果核都嚼碎了嚥下去,一點都沒浪費。
它從地上站了起來。
用那隻毛茸茸的爪子, 擬人化地抹了抹嘴角的汁水。
然後,它仰起頭,胸腔劇烈擴張,對著空曠幽深的通道,發出了一聲 低沉、卻又極具穿透力的呼嘯!
“吼————!”
這聲音並不震耳欲聾,但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威壓,在整個第五重天內嗡嗡迴盪。
這聲呼嘯一出。
通道內原本還散落在各處、正愜意舔著爪子或打鬧的猴子們,就像是被按下了絕對的暫停鍵,瞬間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下一秒!
“唰唰唰——!”
沒有任何一隻猴子猶豫,也沒有任何一隻猴子發出雜音。
它們紛紛 果斷地丟下了手裡還沒吃完的食物,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殘影,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極快速度,瘋狂地竄回了石壁的縫隙中、頭頂的穹頂陰影裡、以及地面的洞穴深處!
眨眼之間。
剛才還密密麻麻、少說有大幾十只的猴群,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它們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原本嘈雜的通道,瞬間重新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古老寂靜。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張正道這支十人小隊,以及那隻依舊站在原地的灰白老猴王。
……
“這……”
張楚嵐看著空蕩蕩、連根猴毛都沒剩下的通道,整個人都愣住了:“走……走了?一秒鐘不到,全撤了?”
龔慶撓了撓頭,滿臉不可思議:
“乖乖……這猴王是它們的總司令嗎?就那麼一嗓子,全給喊回去了?連沒吃完的薯片都不要了?”
王震球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凝重:
“這紀律性,簡直堪比最精銳的軍隊了。咱們公司那些臨時工集合,都未必有它們這麼令行禁止。”
黑管那粗壯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沉聲分析道:
“猴王在這群猴子裡的地位極高,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這群猴子是無條件聽它號令的。”
“但是……”黑管話鋒一轉,目光死死盯住了前方,“既然撤退,它為甚麼只把手下全調走,卻單單留下了它自己?”
這個問題一出,眾人心頭同時升起一股濃濃的疑惑和不安。
張楚嵐皺著眉頭,手再次摸向了腰間的法器:
“是啊,它想幹嘛?清場單挑?”
龔慶縮在王也身後,小聲逼逼:
“該不會是……它覺得咱們剛才給的買路財太寒酸了,手下沒吃飽,所以這大王要親自出馬,過來接著要吧?”
“不像。”
王也死死盯著那隻老猴王,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們仔細看,它現在的眼神……跟剛才要蘋果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
順著王也的提醒。
眾人看到,那隻猴王果然動了。
它邁開有些滄桑卻異常穩健的步子,再一次,直直地朝著馮寶寶的方向走去。
只不過,這一次它的步伐,比剛才來“拿”蘋果時要沉穩得多。它的表情不再是那種隨意的鬆弛,而是帶上了一種 鄭重、肅穆的色彩。
就彷彿,它不是在走向一個人,而是在走向一場神聖的祭祀儀式。
看到猴王再次逼近。
張楚嵐的第一反應,還停留在剛才的“投餵”邏輯裡。
他下意識地一步跨到馮寶寶身前,張開雙臂護住自己的揹包,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寶、寶兒姐!這老妖精是不是沒吃飽,又衝著你來要蘋果了?你兜裡還有嗎?沒有的話我這還有半塊壓縮餅乾……”
馮寶寶站在張楚嵐身後。
她那雙清澈空靈的眼睛,越過張楚嵐的肩膀,靜靜地與走來的猴王對視著。
然後,她 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是。”
張楚嵐一愣,回頭看她:“啊?甚麼不是?”
馮寶寶盯著猴王的眼睛,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篤定:
“眼神,不一樣咯。”
“它剛才看我手裡的蘋果時,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馮寶寶的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清晰地迴盪:
“但它現在的眼神……”
“是看人。”
……
這句話一出。
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漏跳了一拍!如遭雷擊!
看人?!
一隻在這深埋地下的通天谷第五重天裡,不知道活了多少歲月的上古猴王。清退了所有手下,用一種 鄭重、複雜的眼神,來“看”馮寶寶?!
就在眾人被這句話震得頭皮發麻之際。
猴王,已經繞過了擋在前面的張楚嵐。
它再次停在了馮寶寶的面前,距離她不到半米。
猴王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馮寶寶那張沒有任何表情、永遠清澈如水的臉。
這一次,它的眼中沒有了對食物的渴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了極點的情緒!
那裡面有極度的審視,有深深的疑惑,甚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懷念。
通道里死寂一片。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猴王緩緩地,抬起了一隻長滿灰白毛髮的爪子。
這一次,它的目標不是蘋果,而是直奔著馮寶寶那張白皙的臉頰伸了過去!
“寶兒姐——!!”
張楚嵐目眥欲裂,渾身雷光瞬間炸起,下意識地就要撲上去拼命!
然而。
“唰。”
馮寶寶 隨意地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擋,便按住了張楚嵐的肩膀。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絕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意味。
張楚嵐渾身的雷光瞬間被壓制,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只能死死盯著那隻逼近的猴爪。
半空中。
猴王那隻毛茸茸的爪子,最終,懸停在了距離馮寶寶臉頰約莫只有一寸的地方。
沒有觸碰。
也沒有收回。
它就這樣靜靜地舉著爪子,定定地看著馮寶寶。那雙滄桑的眼睛裡,彷彿有甚麼 古老的東西正在瘋狂流轉、辨認。
……
站在不遠處的無憂。
看著這一人一猴詭異的對峙,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震驚。
他往張正道身邊靠了靠,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道君……它、它這到底是在做甚麼?這隻猴子,難道認識她?”
張正道沒有開口回答。
他依舊保持著負手而立的姿態,只是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猴王和馮寶寶。
那張平淡的臉上,嘴角 細微地抿起了一條線,似乎,他也在等待著那個最終的答案。
……
通道里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了。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楚嵐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打鼓,手心裡全是冷汗,攥成拳頭的手指節已經泛起了一層慘白。
那隻長滿灰白毛髮的猴爪,就那麼 突兀地懸停在距離馮寶寶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
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
猴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像是在極力辨認一個久別重逢、卻又不敢相認的故人,又像是在猶豫、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個幻影。
就在這寂靜到幾乎能聽見心跳聲的時刻。
馮寶寶,突然動了。
面對近在咫尺的野獸利爪,她沒有像正常人那樣驚恐後退,也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架勢。
她只是 自然地,微微彎下了腰。
然後,主動將自己那張白皙、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頰,湊了上去,貼向了那隻懸停在半空的猴爪!
動作輕柔,沒有絲毫防備。就彷彿面前懸著的不是一隻隨時能撕裂人喉嚨的妖獸爪子,而是一位慈祥長輩的手掌。
……
“寶兒姐!!!”
看到這一幕,張楚嵐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直接劈了叉!
“你幹甚麼啊?!”
“啪嘰。”
躲在後面的龔慶, 配合地第三次丟掉了手裡的包袱。
他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指著馮寶寶像見鬼了一樣:
“她瘋了吧?!她絕壁是瘋了吧?!”
“那是野猴子啊!這特麼是主動往人家爪子上蹭?!萬一那老妖精腦子一抽撓一下,臉不就毀了嗎?!”
王震球也徹底收起了臉上的看戲表情,桃花眼微微眯起:“寶寶這是……打心底裡相信它不會傷害自己?”
“別輕舉妄動!”
黑管一把死死拉住眼看著就要不顧一切衝上去的張楚嵐,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沉聲喝道:“來不及了!現在上去只會刺激到它!”
張楚嵐急得在原地直跺腳,眼眶都紅了:
“寶兒姐!我知道你膽子大!但這特麼膽子也太大了吧!”
“那可是第五重天的猴王!不是外面討飯的流浪貓!萬一它一爪子下去……你臉上就……”
馮寶寶保持著臉頰貼向猴爪的姿勢。
她頭也沒回,聲音依舊是那種沒有起伏的平淡:
“不會。”
隊伍後方,龔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這離譜的畫面,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也:
“老王……你說,寶兒姐是不是以前跟這猴子認識啊?”
王也雙手插兜,盯著前方:“她跟誰不都那樣嗎?自來熟。”
龔慶直搖頭:“不是,我是說……她好像一點都不怕。正常人誰敢拿臉去接猴爪子?”
王也面無表情地反問:“她甚麼時候怕過?”
龔慶:“……也是。”
就在馮寶寶的臉頰,真正觸碰到猴王那隻爪子的瞬間。
猴王那佝僂的身體, 明顯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它那雙滄桑深邃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了一團 強烈的光芒——那是極度的驚訝、是難以置信的激動,甚至,那雙眼睛裡竟然隱隱泛起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溼潤!
緊接著,猴王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三觀盡碎的動作。
它沒有揮動利爪攻擊,也沒有受驚般縮回手。
它 人性化地、將鋒利的爪尖向內收起,只用柔軟的爪背,在馮寶寶那張白淨的臉上, 輕柔地拂過。
那動作太輕了。
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彷彿生怕自己粗糙的毛髮會弄疼了眼前的人。
猴王的爪背順著馮寶寶的臉頰,緩緩地、一點點地撫過她的額頭、眼角、最後停留在她的鬢髮間。
它就像是在用觸覺,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眼前這個人的真實性,又像是在透過這張臉,回憶著 久遠的過去。
“咕咚。”
張楚嵐徹底傻眼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它……它特麼在摸寶兒姐的臉?!”
“這動作……簡直比人還像人啊?!”
龔慶的下巴已經脫臼邊緣瘋狂試探:“這猴子絕壁成精了吧!!建國後不許成精的規定在地下幾百米不管用是吧?!”
王震球嘖嘖稱奇,摺扇在手心裡敲得啪啪作響:“這哪是野猴子啊,這活脫脫一個感情充沛的老戲骨啊。”
肖自在推了推反光的眼鏡,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篤定:
“它對寶寶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這種眼神和動作,根本不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故友重逢。”
故友重逢。
這四個字一出,幾位臨時工大佬的臉色都變了。
黑管眉頭緊鎖,沉聲道:“故友?一隻起碼活了幾十上百年的老猴子,和寶兒姐是故友?”
王也若有所思地看著馮寶寶的背影:“寶兒姐的情況你們都知道。
她活了很久,而且容顏不老。如果這隻猴王也活了很久……一人一猴認識,倒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龔慶在一旁聽得一驚一乍:“臥槽!這猴子不會也跟寶兒姐一樣,是個不老不死的‘長生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