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眾人的議論聲中。
一直任由猴王輕撫自己臉頰的馮寶寶,那張呆滯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 細微的波動。
她那雙大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那一下眨眼,不再是平時的空洞,而是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柔和。
馮寶寶看著猴王的眼睛,輕聲問道:
“你認識我?”
猴王沒有開口說話。
它只是緩緩收回了撫摸馮寶寶臉頰的手,然後,將那隻爪子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肩頭。
“啪,啪。”
輕柔地,拍了兩下。
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說:“是的。”
看到這一幕,張楚嵐的心頭猛地湧起一股 複雜的心酸。
他太清楚寶兒姐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了。
漫長的歲月裡,她就像一個沒有根的浮萍,執著地、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尋找著自己的身世,尋找著自己的家人。
如果……如果眼前這隻深埋在通天谷第五重天的猴王真的認識她。
那它,會不會知道寶兒姐遺失的過去?!
張楚嵐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讓自己衝動地上去逼問。
輕拍了兩下馮寶寶的肩膀後。
猴王緩緩收回了爪子,它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然後,它彎下腰,從滿是灰塵的石板地上,撿起了一根不知道從哪掉落的細小乾枯樹枝。
它用那隻毛茸茸的爪子, 熟練地握住了樹枝的一頭。
“它要幹嘛?”眾人滿臉疑惑。
下一秒。
猴王蹲下身子,竟然用那根樹枝,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了字!
它的動作雖然因為爪子的構造顯得有些笨拙,但每一筆都劃得 用力、 認真。那姿態,神聖得彷彿在篆刻某種不朽的碑文。
“沙……沙……”
樹枝劃過石板的聲音在通道里迴盪。
很快,地上出現了第一個字。
“張”。
看到這個字,張楚嵐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猛地一滯。
緊接著。
第二個字成型。
“懷”。
第三個字,猴王寫得很慢,最後一筆狠狠地拉長。
“義”。
三個大字。
雖然歪歪扭扭、字跡醜得像小學生用左手寫的,但只要認識漢字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認出來。
張。懷。義。
“轟!”
張楚嵐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就像是迎面捱了一記九天玄雷,被劈得外焦裡嫩!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那三個字,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張……張懷義?!”
“我爺爺?!”
“這特麼……這猴子怎麼會知道我爺爺的名字?!它為甚麼要在這兒寫我爺爺的名字?!”
“難道它……”張楚嵐已經徹底語無倫次了。
就在張楚嵐快要瘋掉的時候。
寫完字的猴王,隨手丟掉了手裡的樹枝。
它先是伸出爪子, 明確地指了指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張懷義”三個字。
然後。
它收回爪子,大拇指反轉, 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指指字,指指自己。
動作簡單,意圖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了。
【我,就是張懷義。】
死寂。
比剛才還要恐怖一萬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忘了。
龔慶使勁撓著自己的頭皮,感覺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不……不是。它這意思是……它叫張懷義?”
“一隻長毛的猴子……叫張懷義?這特麼是誰給它起的名啊?這也太敷衍了吧!”
王也雙手插兜,盯著地上的字,冷靜地分析:“當年的三十六賊就是在這裡悟出的八奇技。它這個名字,極有可能是當年那些人中的某一個,甚至是張懷義本人給它起的。”
而此時的張楚嵐。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三個字,又抬起頭看了看那隻滿臉滄桑的老猴王。
張楚嵐的心裡,此刻簡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湧上來了。
同名同姓?還是……這隻猴子真的跟爺爺有甚麼不可告人的淵源?
張楚嵐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嘴角都在抽搐,他 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我爺爺要是知道……他死後,居然跟一隻猴子同名同姓……”
“不知道老人家在天之靈,會是個甚麼精彩的表情……”
龔慶在一旁 自然地接了句話,精準補刀:
“別這麼想。說不定你爺爺當年跟這猴子關係可鐵了呢,拜過把子那種。”
張楚嵐眼角狂抽,轉頭怒視龔慶:
“你特麼能不能閉上你的臭嘴?”
……
罵完龔慶,他又回頭看向那隻跟自己爺爺同名同姓的猴王。
“這怎麼可能是巧合?!這地方可是當年三十六賊悟出八奇技的核心區域啊!這老妖精絕對認識我爺爺,甚至這名字就是我爺爺當年給它起的!”
“等等……”
張楚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瞟向了正安靜站在一旁的馮寶寶。
“寶兒姐活了那麼久,而且從幾十年前就開始跟我爺爺有接觸……”
“如果這隻猴王認識爺爺,那它極大機率也見過寶兒姐!這就能解釋剛才它為甚麼會有那種看故人的複雜眼神,為甚麼會對寶兒姐那麼特殊!”
“如果是這樣,那它……會不會知道寶兒姐遺失的過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張楚嵐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瘋狂加速,手心裡的冷汗甚至順著指縫滑了下來,手抖得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甚至是帶著一絲迫切的期望,尋找著馮寶寶的身影。
馮寶寶就站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她那雙沾了灰塵的手裡,還捏著剛啃了兩口的紅富士蘋果。
那張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表情,眼神依舊是那種看破紅塵的清澈與空靈。
彷彿地上那足以引發異人界地震的“張懷義”三個字,對她來說,跟牆上寫了個“辦證”的小廣告沒甚麼區別。
注意到張楚嵐那火辣辣的目光。
馮寶寶停下了咀嚼的動作,歪了歪腦袋,看了看張楚嵐,又看了看地上的字。
然後,她用平淡、毫無波瀾的語氣,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張楚嵐,你爺爺。”
張楚嵐看著馮寶寶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的呆萌樣子,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顫,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既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奈——不愧是我寶兒姐啊,這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定力,這世上還有甚麼事能激起她的情緒波動嗎?
但同時。
張楚嵐的心底,卻又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慶幸!
“還好……還好她沒表現出甚麼異常!要是寶兒姐剛才露出一丁點認識這猴王的樣子,周圍這幫人精絕對會察覺出不對勁!”
張楚嵐深吸了一大口氣,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強迫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冷靜下來。
“嘿嘿嘿……”
就在張楚嵐極力平復心情的時候。
龔慶這貨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
他蹲在張楚嵐身邊,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兩眼,然後用肩膀撞了撞張楚嵐,擠眉弄眼地小聲說道:
“哎喲喂,碧蓮兄,恭喜你啊!賀喜你啊!”
張楚嵐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恭喜你大爺!我有甚麼可恭喜的?!”
龔慶欠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隻蹲在不遠處的老猴王:
“恭喜你……平白無故在這地下深淵裡,多認了個‘猴爺爺’啊!”
“你看你看,同名同姓,這不就是天賜的緣分是甚麼?俗話說得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以後逢年過節的,你上墳的時候,是不是還得順帶著給這老妖精上供點香蕉、水蜜桃啥的?”
“你給老子閉嘴!!”
張楚嵐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恨不得直接把手裡的雷法呼在龔慶那張欠扁的臉上。
“噗……”
王也雙手插兜,懶洋洋地溜達過來。
他看著龔慶那副在作死邊緣瘋狂試探的樣子,嘴角勾起一絲壞笑,悠悠地補了一刀:
“龔慶,你這話就不嚴謹了。認親歸認親,輩分可不能亂。”
“你看這猴王臉上的褶子,還有這深不可測的修為。它在這洞裡活的歲數,估計比張楚嵐他爺爺都要大得多。”
王也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所以,碧蓮啊,你這不該叫猴爺爺,你該叫人家‘爺爺的爺爺’。”
龔慶一聽,頓時樂不可支,笑得見牙不見眼:
“對對對!老王言之有理!是太爺爺!碧蓮,恭喜你喜提一個猴太爺爺!哈哈哈哈!”
“我特麼……”張楚嵐氣得咬牙切齒,“你們兩個混蛋夠了啊!再拿我爺爺開涮,我今天非跟你們拼了不可!”
看到張楚嵐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黑管、肖自在、王震球雖然沒有跟著一起調侃,但臉上也都露出了“有趣”和深思的表情。
王震球摸著自己光潔的下巴,桃花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嘖嘖,一隻叫張懷義的上古猴王……這要是拍個影片發到異人界的論壇上,估計能讓整個江湖直接炸鍋吧。”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種理性的冰冷:“同名同姓的機率雖然在理論上存在。但在這個時間、這個特定的地點出現,絕非巧合。”
陸瑾老爺子負手而立,一雙蒼老的虎目深邃如淵,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的字。
在一片嬉笑怒罵中。
張楚嵐表面上還在跟龔慶、王也鬥嘴,罵罵咧咧地維護著自家爺爺的清譽。
但實際上,他的大腦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飛速運轉!
甚至比當年在羅天大醮決賽上面對張靈玉時轉得還要快!
張楚嵐隱晦地、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行……寶兒姐的身世秘密,太大了。”
“這隻猴王極有可能知道些甚麼,甚至知道當年的真相。但是……現在,絕對不能問!”
“絕對不能在這個場合暴露任何關於寶兒姐過去的蛛絲馬跡!”
張楚嵐的心中警鈴大作。
他冷靜地在心裡將隊伍裡的人分門別類:
小師叔張正道:這是自己最粗的大腿,也是絕對可以信任的長輩。
如果只有小師叔在場,他早就撲上去抱大腿求問了。
陸瑾老爺子:老一輩的標杆,人品雖然信得過。但他到底不是自家人,而且……如果牽扯到當年三十六賊的一些禁忌,誰也不敢保證老爺子會是甚麼反應。
王也和龔慶:勉強算得上是半個自己人,但也僅僅是勉強。尤其是龔慶這孫子,那張嘴簡直比棉褲腰還松,萬一他出去以後哪天喝多了說漏了嘴……
最後,張楚嵐的目光,極快地在黑管、肖自在、王震球這三位臨時工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三個人……我打心底裡,信不過。”
張楚嵐在心中暗暗咬牙。
黑管,是哪都通公司的老牌骨幹,對公司的忠誠度極高。
如果他知道了馮寶寶身上藏著長生不老的秘密,他極大機率會選擇第一時間上報給董事會!
肖自在,這個滿腦子只有殺戮和病態執念的變態。
這種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利用這種足以顛覆異人界的資訊。
王震球,雖然一路上嘻嘻哈哈,看著人畜無害,甚至還有點討喜。
但他那複雜的背景、全性出身的經歷,加上那顆聰明又唯恐天下不亂的腦子,讓他成為了一個極度不可控的危險因素。
“寶兒姐的秘密太可怕了……”
張楚嵐回想起之前在碧遊村、在各個地方經歷的種種。
一旦“長生不老”的秘密在這裡被這幾個臨時工嗅到了味道,然後洩露出去。
那將會在異人界掀起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那可是連當年全盛時期的無根生和三十六賊都兜不住的潑天大禍!
張楚嵐心中天人交戰、冷汗直冒的時候。
正啃著蘋果的馮寶寶,似乎是察覺到了張楚嵐那壓抑、甚至有些神經質的目光。
她緩緩轉過頭,看了張楚嵐一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沒有絲毫雜念。
但就是在這輕描淡寫的一瞥中,馮寶寶那一直面無表情的嘴角,細微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肉眼不可見的動作。
但張楚嵐跟她搭檔了這麼久,瞬間就讀懂了那個眼神。
那是在暗示他:【別緊張,我曉得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