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身後的議論,無憂站在原地,一張白淨的小臉漲得通紅。
他剛剛化形,本來滿心歡喜地想在張正道面前好好表現一把,證明自己這個“山門守護神”物超所值。
結果第一戰就吃了個啞巴虧,面子簡直碎了一地。
而此時。
張正道看著前方那道人影,又瞥了一眼旁邊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的無憂,以及身後那幫一頭霧水的臨時工。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嘴角細微地上揚了幾分。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瞭然。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張正道沒有回頭,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前方,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你們沒發現嗎?那個人影……根本就不是實體。”
王也反應最快,他眉頭一挑,脫口而出:“不是實體?難道是某種高明的幻影陣法?”
“不是幻影。”
張正道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是比幻影更本質的東西——殘留的意識。”
殘留意識?
眾人一愣,全都沒反應過來。
張正道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像是在科普一個常識般解釋道:
“很多年前,曾有人在這裡留下了自己的一段意識片段。”
“它沒有真實的生命,沒有三魂七魄,甚至連思維都沒有。它只是一段被固定在這裡的‘記憶’,或者說是某種強烈的‘執念’。”
說到這,張正道掃了無憂一眼:
“你的詛咒之力,針對的是活物的靈魂和精神。對方連靈魂都沒有,你的詛咒當然對他無效。”
此話一出,眾人恍然大悟。
龔慶猛地一拍自己鋥光瓦亮的腦門,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合著咱們這一大幫人如臨大敵地防了半天,是在跟一段幾百年前的‘錄影帶’較勁?!”
王也雙手插兜:“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那不對啊!”龔慶又懵了,“那剛才那個差點把咱們烤熟的火球是怎麼回事?錄影帶還能放火?”
“火球是真的。”
張正道語氣平靜,“那是這段意識在殘留之際,被提前灌注在其中的力量釋放出來的防禦機制。不過……釋放這個火球的人本身,恐怕早就已經塵歸塵,土歸土了。”
解釋完這一切。
張正道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竟然沒有做任何防禦,直接邁開步子,不急不緩地朝著那道閃爍著紅光的人影走去!
無憂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拉住他:“道君!小心——”
張正道連頭都沒回,步伐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
身後,所有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張楚嵐死死攥緊拳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龔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叫出聲來;
王也雖然極力保持著面色的淡定,但那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張正道的背影。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越走越近的張正道,彷彿在發出無聲的警告。
兩米。
一米。
撞上了!
就在眾人以為會發生甚麼驚天碰撞的瞬間——
唰。
張正道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直接邁步,從那個人影的身體正中央……穿了過去。
沒有任何阻礙。
甚至連一聲破風的悶響都沒有。
他的身體就像是穿過了一團虛無縹緲的薄霧。
在那一瞬間,那道暗紅色的人影如同水波般劇烈扭曲了一下,但緊接著,等張正道徹底穿過去後,人影又詭異地恢復了原狀。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依舊冰冷地注視著前方,只是它的視線徹底穿過了張正道的背影,死死地落在了後方空蕩蕩的空氣上。
張正道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背對著前方的黑暗,看著面前這團模糊的輪廓,心中默唸了一聲:
“果然。”
“只是一段不知道守了多少年的錄影。還以為第五重天剛進門就能遇到甚麼能讓我鬆鬆筋骨的對手呢。”
他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的無趣。
而此時。
身後的眾人已經集體石化,碎成了一地渣渣。
龔慶放下捂著嘴的手,結結巴巴地指著前方:“穿……穿過去了?!道君就這麼大搖大擺地穿過去了?!”
張楚嵐嚥了口唾沫:“所以這玩意兒……特麼的真的是個全息投影啊?!”
唯獨無憂,他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剛才釋放詛咒的那隻手,白淨的小臉上寫滿了一百個不服氣:
“道君!”無憂忍不住抗議,“就算它是一段殘留意識,但只要是意識,就應該有波動才對!我的詛咒連虛空都能汙染,為甚麼對它完全不起作用?!”
張正道微微偏過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詛咒確實很強。”
“但它現在沒有任何靈魂波動,就是一團死物。就像路邊的一塊石頭。”
張正道淡淡反問:“你對著一塊石頭用詛咒……有用嗎?”
無憂:“……”
扎心了,老鐵。
“噗——哈哈哈!”
聽到這個生動形象的比喻,龔慶實在沒忍住,當場爆笑出聲:“哈哈哈!哎喲喂,笑死我了!無憂小老弟,合著你剛才咬牙切齒地輸出半天,是在那對牛彈琴啊!”
唰!
無憂猛地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奶兇奶兇的殺氣,惡狠狠地瞪著龔慶:
“你再笑?!”
“你再敢笑一聲,我就把你的靈魂抽出來,讓你也變成一塊石頭,扔在茅坑裡墊腳!”
龔慶的笑聲戛然而止,熟練地捂住嘴,瘋狂搖頭。
張正道沒有理會這一大一小的日常鬥嘴。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第五重天那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深處。
“繼續走吧。”
“既然這裡設定了殘留意識作為警戒,說明當年那批人,確實深入過這裡。”
“或許……前面,會有我們想找的線索。”
王也收起臉上的笑意,鄭重地點了點頭。
眾人迅速重整陣型,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個“全息投影”,繼續向著深處進發。
無憂緊緊地跟在張正道身後,嘴裡還在不甘心地小聲嘀咕著:
“對石頭用詛咒……道君這比喻也太傷人了……”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半空中飄著、直愣愣盯著空處的暗紅色人影。
突然覺得剛才信誓旦旦要“殺了他”的自己,簡直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
張正道那輕描淡寫地穿體而過,像是一根針,瞬間戳破了第五重天通道里緊繃到極點的氣氛氣球。
“呼——我的媽呀……”
張楚嵐長長地舒出了一口在胸腔裡憋了半天的濁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嚇死爹了,我還以為剛進門就碰到個血條巨厚的守關BOSS呢,感情就是個全息投影的吉祥物啊。”
扛著大包小包的龔慶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他那綠豆眼裡重新煥發了“我又能行了”的光彩,大大咧咧地往前邁了一大步,豪氣干雲地一揮手:
“嗨!既然道君都親自驗過貨、說沒事了,那咱們還磨蹭甚麼?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唄!”
說著,龔慶挺起胸膛,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一馬當先地朝著那道模糊的人影走去。
唰。
沒有遭到任何阻擋,甚至連一陣微風都沒帶起。龔慶絲滑地穿過了那道殘影,果然,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一下,眾人的顧慮徹底打消了。
張楚嵐、王也、黑管、肖自在、王震球、馮寶寶等人,就像是排隊參觀博物館裡的空氣展品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過。
就連一直高度戒備的陸瑾老爺子,也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從容地邁步穿了過去。
每個人在經過那道人影時,都忍不住轉頭,特意多看了一眼那雙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眼睛。
但正如張正道所說,那裡面沒有任何生命的光澤,只是一種機械而空洞的直視,彷彿它們眼中的世界,早已停滯在了幾百年前的某個瞬間。
“看吧!看吧!”
成功穿梭的龔慶站在人影后方,得意洋洋地衝著張楚嵐等人顯擺,“我就說沒事!剛才不知道是誰,嚇得腿肚子都在抖,跟個鵪鶉似的。”
張楚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回懟:
“龔慶你個孫賊要點臉行嗎?剛才那火球飛過來的時候,是誰嚇得‘媽呀’一聲,連肩膀上的包袱都掉地上了?還好意思說別人?”
“我那是……我那是戰術性閃避!你懂個屁!”龔慶梗著脖子強行挽尊。
就在前方大部隊為了面子互相拆臺的時候。
所有人都穿過去了,唯獨無憂,還像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站在那道殘影的正前方。
他皺著那好看的眉頭,一張白淨的小臉上寫滿了極度的大不甘心。
剛才,他堂堂上古詛咒化形,平生第一次發大招,
結果不僅對這個玩意兒完全無效,還被道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比喻成“對一塊石頭用詛咒”。
這讓自詡為“龍虎山頭號金牌打手”的無憂,感到沒有面子!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無憂咬了咬牙,走上前去,伸出那白皙的手指,不甘心地在那團模糊的輪廓裡仔仔細細地摸索了一番。
手指從人影中穿過,沒有任何觸感——果然是虛的。
無憂黑著臉,不爽地蹲下身子。
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開始像雷達一樣,在殘影腳下的地面上地毯式搜尋。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了石板縫隙裡。
那裡,不起眼地卡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這石頭約莫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熒光。
很顯然,整個殘留意識的“根基”和那團火球的能量源,都在這塊石頭裡。
無憂伸出兩根手指,把那塊石頭捏了起來。
他放在眼前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感知了好幾遍。
最後悲哀地確認了一個事實——這玩意兒上面真的沒有任何靈魂波動,也沒有任何能讓詛咒生效的媒介。
這就是一塊承載了死板程式的普通石頭。
無憂一言不發。
他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黑,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哎喲喲……”
已經走到前面的龔慶,探出個腦袋,看著無憂那副便秘的表情,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風涼話:
“無憂小老弟,你蹲在那兒研究甚麼呢?不會是吃了癟,準備拿塊破石頭出氣吧?你要實在氣不過,咬它兩口也行啊,哈哈哈!”
無憂猛地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爆發出兩道“死亡凝視”,狠狠地剜了龔慶一眼。
緊接著。
無憂站起身。
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接抬起那隻穿著布鞋的小腳,對著地上那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狂暴地、狠狠地踩了下去!
“啪————!!!”
一聲清脆的炸響!
那塊連火球高溫都沒融化的石頭,在無憂這含憤一腳之下,瞬間四分五裂!
碎石如同子彈般向四周飛濺,塵土飛揚。
而隨著石頭的徹底碎裂。
那道一直矗立在半空中、瞪著暗紅色眼睛的殘留意識人影,也如同失去了訊號的電視機畫面一樣,開始劇烈地扭曲、閃爍。
幾秒鐘後,那道輪廓連同那雙眼睛,緩緩地、徹底地消散在了第五重天的黑暗之中。
無憂面無表情地抬起腳。
他在旁邊的石板上用力地蹭了蹭鞋底上的灰塵,然後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礙眼。”
說完,他這才邁開步子,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回到張正道的側後方。
龔慶看得目瞪口呆,嚥了口唾沫,小聲對旁邊的王也嘀咕:
“老王……他、他這是惱羞成怒了吧?絕對是惱羞成怒了吧?!”
王也雙手插兜,肯定地點了點頭:“很明顯。而且是個死鴨子嘴硬的惱羞成怒。”
……
無憂踩碎石頭、用一種孩子氣的方式發洩完“恥辱”後,第五重天的通道里終於恢復了平靜。
張正道看著走回自己身邊的無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對他的“毀壞公物”行為做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轉過身,繼續帶領著隊伍向著更深處前行。
王也、龔慶、張楚嵐等人跟在後面。
雖然大家依舊保持著警惕,但因為剛才的那個小插曲,隊伍裡的氣氛明顯比剛進來時輕鬆了不少。
隨著眾人一步步深入,通道的環境開始發生明顯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