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開步子,徑直越過了王也和龔慶,走到了最前面。
然後,這個白白淨淨、穿著灰白長袍的小少年轉過身,居高臨下般地掃了兩人一眼。
他微微揚起精緻的下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屬於上古大妖的、不加掩飾的傲慢與“看好了土包子”的小得意。
薄薄的嘴唇輕啟,吐出兩個清脆的字:
“讓開。”
龔慶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弄得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啊?你讓我讓開?”
無憂根本懶得跟他廢話,直接無視了他,轉身面對那面嚴絲合縫的厚重石壁。
他緩緩抬起了那隻白皙、纖細,看起來連個礦泉水瓶蓋都擰不開的右手。
五指,微微張開,然後緩慢地作出了一個虛握的動作。
“臥槽,他這是要幹嘛?”
龔慶趕緊往王也身邊縮了縮,壓低聲音嘀咕:
“老王,這小子瘋了吧?他不會是想靠那雙細皮嫩肉的手,徒手去砸這面精鋼一樣的牆吧?”
王也眼皮微垂,盯著無憂的背影,語氣裡透著一絲凝重:
“閉嘴,看著。”
無憂站在石壁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隨著這口氣的吸入,他那張稚嫩的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收斂,化作一種極度的冷峻。
他緩緩收攏五指。
動作很輕,很慢,慢到龔慶都能看清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但這看似輕柔的動作中,卻帶著一種讓人心臟驟停的恐怖韻律!
“嗡——”
就在無憂五指完全攥成拳頭的那一瞬間!
龔慶和王也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空氣中所有的炁、所有的氣流、甚至連重力,都彷彿在這一刻被一股絕強的吸力瞬間抽空!
所有的力量,以一種蠻橫霸道的方式,瘋狂地坍塌、壓縮、凝聚在了無憂那個看似毫無殺傷力的小拳頭上!
甚至連拳頭周圍的空氣,都因為極致的壓縮而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
緊接著。
無憂對著面前那面厚重無比的石壁,輕描淡寫地揮出了一拳。
那動作,甚至都算不上是“揮拳”或者“砸”。
在龔慶看來,那動作輕柔得簡直就像是朋友之間開玩笑時,隨手推了對方肩膀一下。
然而。
轟————!!!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九天驚雷在耳邊直接炸開的驚天巨響,瞬間撕裂了洞窟的死寂!
沒有絲毫的僵持,沒有碎石掉落的預兆。
在無憂拳頭接觸到石壁的那個點上,一股恐怖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物理破壞力,如同被點燃的幾噸烈性炸藥,直接呈扇形轟然爆發!
砰!砰!砰!
整面堪比精鋼的厚重石壁,就像是被攻城錘正面擊中的豆腐渣工程。
連一秒鐘都沒撐住,瞬間炸裂!
無數巨大的碎石、粉塵,裹挾著狂暴的氣流,如同霰彈槍的子彈一樣向著前方瘋狂噴射!
一條長達十幾米、足以讓三四個人並排大搖大擺走過去的光滑通道,就這麼硬生生地被這一拳給“推”了出來!
洞外,第四重方向那略顯昏暗卻真實的光線,順著這個巨大而平滑的破洞透了進來,恰好照亮了無憂那張白白淨淨、連一滴汗都沒出的臉龐。
“吧嗒。”
龔慶扛在肩膀上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砸了他的腳面他都沒反應。
他整個人像根木頭樁子一樣釘在原地,嘴巴張成了一個誇張的“O”型,下巴差點當場脫臼。
“臥……臥槽!!!”
龔慶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兩眼發直地盯著那個平滑的洞口:
“一拳?!就特麼一拳?!”
“這石壁少說有兩三米厚吧?!裡面還全是被陰氣固化過的岩層!!”
“他就那麼跟鬧著玩似的輕輕一拳,就給打穿了?!”
龔慶瘋狂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這特麼是甚麼鬼物理破壞力啊?!上古詛咒化形之後,難道點的是力量屬性嗎?!”
“不對啊!他剛才不是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個靠腦子吃飯、玩幻境和詛咒的法師嗎?!”
“誰家法師平A的傷害比大招還高啊!!!”
王也站在一旁,雖然死死剋制著沒有像龔慶那樣上躥下跳,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揣在袖子裡的雙手,已經把袖口攥出了一圈死褶。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看著那面被硬生生轟成渣的石壁,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的無憂。
深吸了一口氣,王也給出了一個保守的評價:
“確實……有點東西。”
這哪裡是有點東西,這要是一拳砸在普通異人身上,別說金光咒了,估計連人帶魂都得被轟成血霧。
而此時的無憂。
他輕描淡寫地收回拳頭,低下頭,十分做作地吹了吹拳頭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轉過身。
那張面對龔慶時冷酷無情、高高在上的小臉,在看向張正道的一瞬間,如同冰雪消融,瞬間切換成了春暖花開的乖巧模式。
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快誇我快誇我”的強烈期待光芒:
“道君,路開了。”
張正道看著面前這個大洞,微微點頭,神色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彷彿無憂只是幫他擰開了一瓶礦泉水。
龔慶看著無憂臉上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再回想起剛才那一拳的狂暴,以及這傢伙之前放狠話要“活挖眼珠子”時的奶兇表情。
龔慶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寒顫。
他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嚥了口唾沫:
“老王……我鄭重地收回我剛才的話。”
“這小子根本就不是甚麼瓷娃娃。”
“這特麼就是一頭披著人畜無害瓷娃娃人皮的……遠古人形暴龍!”
王也斜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補刀:
“你才發現?”
張正道沒有理會兩人的竊竊私語。
他目光在那平滑的通道截面上掃過,又落回到了無憂那張求表揚的臉上。
“力量不錯。”
張正道語氣平淡地給出了四個字的評價。
聽到“不錯”兩個字,無憂的眼睛瞬間更亮了,嘴角根本壓不住地往上揚。
然而,張正道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溫水,恰到好處地澆在了他的小得意上。
“不過。”
張正道看著他,直指本質:
“這不是你的核心能力。”
無憂臉上的得意微微一收,立刻站直了身體,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姿態。
“你的本質,是幾千年來在這九曲盤恆洞中積攢的詛咒與怨氣的集合體。你最擅長的、也是你最恐怖的地方,在於幻境的編織和因果層面的詛咒施加。”
“像剛才那種純粹的物理破壞……”
張正道頓了頓,一針見血地指出:
“那不過是你獲得這具凝實軀體後,附帶的‘贈品’。”
聽完張正道的點評。
無憂沒有半點被潑冷水的惱怒,反而認真地、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
“道君教訓得是。”
“無憂確實不擅長這種近身搏殺。道君慧眼如炬,剛才那一拳,確實已經調動了我這具身體三成以上的力量。”
“真要硬碰硬,我可能連稍微厲害點的武夫都打不過。”
說到這裡,無憂話鋒突然一轉。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詭異地閃過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幽光:
“但……如果不用拳頭,而是用我最擅長的幻境和詛咒。”
“我有絕對的把握,讓當今異人界九成九以上的高手,在還沒看清我長甚麼樣的時候,就無聲無息地倒下,在噩夢中自我了斷。”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比剛才那一拳更讓人脊背發涼。
張正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微微頷首:
“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很好。”
“這也是我帶你回龍虎山的原因。到了那裡,你不需要像個打手一樣去前線衝鋒陷陣。”
“你的任務,就是隱藏在暗處。用你的幻境,用你的詛咒,化作一張無形的網,替我守護山門,抵禦一切心懷叵測的外敵。”
“至於那些需要拳拳到肉的近身戰鬥……”張正道語氣平淡,“龍虎山上,自有其他人去解決。”
聽到這番對未來的“崗位職責描述”。
跟在後面的龔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用極小的聲音對王也嘀咕:
“我的媽呀……老王,你聽見沒?”
“你說道君是不是早就把一切都算計好了?”
“讓這小子當‘山門守護神’,甚至都不用他露面,專門躲在暗處放幻境、下黑手坑人……”
“這哪是招了個保安啊,這分明就是給龍虎山裝了一個帶真實傷害的‘全自動防入侵防禦系統’啊!”
王也雙手插兜,懶洋洋地點了點頭:
“而且,還是那種最噁心、最防不勝防的型別。”
“你想想,如果真有外敵來犯,費盡心機殺到龍虎山大門前。結果迎面走出來一個白白淨淨、人畜無害的小少年。”
“你以為他是來倒茶的,結果人家揮揮手,直接讓你全軍陷入萬劫不復的輪迴幻境。”
王也嘖嘖了兩聲:
“殺人不見血。兵不血刃。老張這手牌,打得是真絕。”
龔慶搓了搓胳膊:“陰。太特麼陰了。”
“不過……”龔慶嘿嘿一笑,“我喜歡!”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
走在前面的無憂,那兩隻白皙的耳朵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顯然,哪怕兩人聲音再小,也沒能逃過這位上古大妖的感知。
無憂轉過頭,看著龔慶和王也。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陽光燦爛的笑容:
“兩位。”
“既然你們對我的工作機制這麼感興趣……要不要趁著現在有空,先體驗一下我的‘自動防禦系統’?”
“你們是道君的跟班,我可以給你們打個折。”無憂笑眯眯地吐出兩個字,“免費的。”
唰!
龔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汗毛炸立。
他幾乎是把頭搖出了殘影,雙手在胸前瘋狂擺動:
“不用不用不用!!”
“無憂小哥!我們信!我們對你的業務能力一萬個放心!絕對非常信!!這免費的福利你還是留給外人吧!!”
王也也是眼角一抽,果斷地丟下四個字:
“敬謝不敏。”
張正道沒有理會身後三人的日常鬥嘴。
他理了理青衫的袖口,轉身,不急不緩地朝著無憂轟出的大洞走去。
“走吧。”
“是,道君。”
無憂立刻收起了對兩人的恐嚇笑容,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步伐那叫一個輕快。
王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跟在後面。
龔慶重新扛起包袱,一邊走,一邊看著無憂歡快的背影,還是忍不住湊到王也耳邊犯賤:
“哎,老王。”
“你說這小子以後真在龍虎山安了家,天天閒著沒事幹,會不會為了找樂子,故意用幻境去嚇唬那些剛入門的新弟子啊?”
王也瞥了他一眼:
“以他這腹黑的性格,有可能。”
走在最前面的無憂,頭都沒有回,清亮的聲音卻如同精準制導的導彈一樣飄了過來:
“不會。道君剛才已經定下規矩了,不能傷害山中弟子。”
“我很聽話的,絕對不會去傷害他們。”
但緊接著,無憂似乎陷入了沉思,用一種虛心求教的口吻,幽幽地補充了一句:
“不過……”
“如果我只是讓那些壞弟子,在幻境裡尿幾次褲子……嚇唬一下的話,應該……不算‘傷害’吧?”
龔慶:“……”
王也:“……”
這特麼還沒上崗呢,就開始研究起規矩的漏洞了?!
……
穿過那道被無憂一拳轟出來的平滑石洞,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張正道一襲青衫率先踏出,王也、無憂和扛著包袱的龔慶緊隨其後。
這裡,便是二十四節通天谷的第四重關卡。
與前面幾關那種陰森、逼仄、連空氣都透著股黴味的環境截然不同,這第四重的空間明顯要開闊得多。
兩旁的石壁上,不再是那些讓人看著頭暈目眩的詭異陣法紋路,而是雕刻著一些更加古老、甚至帶著幾分肅穆感的粗獷刻痕。
雖然光線依舊有些昏暗,但視野已經不再受限。
隱約間,能看到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正聚集著幾道人影。
沒走幾步,前方就傳來了張楚嵐那標誌性的、帶著點焦慮的嘀咕聲:
“金鳳婆婆,您說我小師叔他們怎麼還沒跟上來啊?這第三關真有那麼難纏?不會出甚麼岔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