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懶洋洋地靠在洞口冰冷的石壁上,眼皮半耷拉著,極其破壞氣氛地澆了一盆冷水:
“我說各位,謝歸謝,慶幸歸慶幸。但大夥兒可別忘了,咱們現在腳底下踩著的,依舊是二十四節通天谷的地界。”
“這特麼才第三關,後面還有甚麼要命的陰間玩意兒等著,誰心裡都沒底。現在放鬆,未免早了點。”
陸瑾負手而立,極其贊同地點了點頭,老眼中精光一閃:“王也說得對。大意失荊州,都把皮給老夫繃緊點!”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準備檢查裝備繼續上路時。
一直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張正道,突然轉過了身。
他沒有急著趕路,而是邁著極其平穩的步伐,徑直走到了金鳳婆婆的面前。
張正道的神色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
但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比平時多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認真。
他看著這位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微微頷首:
“多謝了金鳳婆婆。”
這極其突兀的兩個字一出,不僅是旁人,連金鳳婆婆自己都明顯地愣了一下。
她渾濁的老眼微微睜大。
金鳳婆婆受寵若驚,連忙拄著木杖擺了擺手:
“道君折煞老身了!老身不過是順路,帶大夥兒走了段熟路,這是分內之事,萬萬當不起道君一聲謝……”
然而。
張正道看著金鳳婆婆,並沒有接她的客套話。
他語氣依舊平淡得像一汪死水,但從那薄薄的嘴唇裡吐出來的內容,卻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瞬間把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炸得嗡嗡作響:
“其實,是我殺了夏柳青。”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委婉,就這麼極其直白、甚至有些殘酷地砸在了金鳳婆婆的臉上,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龔慶和張楚嵐幾乎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人極其驚悚地對視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臥槽?!
人家剛把咱們全隊安全帶出雷區,你轉頭就當著人家的面說你殺了她的老同事?!
這是甚麼陰間聊天方式?!
王也靠在石壁上的身體微微一僵,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陸瑾則是負著手,閉口不言,眼神極其複雜地看著張正道和金鳳。
迎著所有人驚駭的目光,張正道的神色沒有半點愧疚或閃躲,他直視著金鳳婆婆那瞬間僵硬的蒼老面龐,繼續極其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您與夏柳青相識多年,交情極深。”
“他死在我的手裡。按理說,您應該恨我入骨,恨不得將我扒皮抽筋。”
張正道的聲音在空曠的谷地裡迴盪,帶著一種極其絕對的理智:
“但您沒有。”
“您不僅沒有與我為敵,反而還在剛才那種極其致命的九曲盤恆洞中,一路盡心盡力地為我們帶路。”
張正道頓了頓,語氣極其坦蕩:“在剛才那個洞裡,只要您腳下稍微偏離一寸,哪怕只是故意踏錯一塊青石,
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們所有人引向那萬劫不復的詛咒絕路。”
“但您沒有那麼做。”
……
金鳳婆婆拄著木杖,乾癟的雙手死死地攥著杖身。
她那雙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張正道,胸膛微微起伏了幾下。
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突然。
“呵……”
金鳳婆婆極其短促地輕笑了一聲。
她搖了搖頭,擺了擺手,那張原本僵硬的老臉上,重新浮現出了一種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世俗恩怨的極致淡然與滄桑:
“不礙事了。”
“老身活了這麼大把歲數,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這世上,還有甚麼事情是看不透的?”
金鳳婆婆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釋然:
“夏柳青……老夏那個倔脾氣,他自己選的路,他自己種下的因。他既然敢去招惹道君,那死在道君您的手裡,也是技不如人,算不得冤枉。”
老太太直視著張正道的眼睛,眼神中清澈見底,沒有一絲一毫壓抑的怨毒:
“老身雖然是一介女流,也是個被正派喊打喊殺的全性妖人。但老身還不至於因為老夏自己找死的私人恩怨,就遷怒於人,更不會拿在場這麼多年輕娃娃的性命去開玩笑,做那種同歸於盡的下作手段。”
聽完金鳳婆婆這番話。
張正道看著老太太那雙極其清澈的老眼,目光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
他微微點頭,給出了四個字的極高評價:
“婆婆豁達。”
說罷,張正道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乾脆利落地轉過身,重新走回了隊伍的最前方。
看著張正道的背影。
龔慶像做賊一樣湊到王也耳邊,壓低嗓音,極其不解地嘀咕:
“老王,你說道君是不是有點被害妄想症多慮了?金鳳婆婆雖然是全性的人,但她哪是那種暗箭傷人、心胸狹隘的老婆子啊?道君這大實話說的,差點沒把老太太當場氣過去!”
王也斜了龔慶一眼,極其無語地冷笑了一聲:
“你懂個屁。道君這不叫多慮,這叫坦蕩。”
“人是他殺的,做了就是做了,絕對不屑於藏著掖著,更不屑於承一個矇在鼓裡的人的情。”
“這是強者對弱者,最極致的坦誠。”
龔慶聽完,摸了摸下巴,似懂非懂地長長“哦”了一聲。
隊伍原地短暫休整了幾分鐘,各自灌了幾口水,準備繼續朝著未知的第四重關卡挺進。
“走吧。”陸瑾招呼了一聲。
然而。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張正道,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率先邁開步子。
他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看著眼前的九人隊伍,極其突兀、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今晚誰洗碗一樣宣佈道:
“你們先走。”
“跟著金鳳婆婆,去第四重關卡等我。”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張楚嵐剛把礦泉水瓶塞進揹包,聞言立刻抬起頭,滿臉不解地問道:
“啊?小師叔?您不跟我們一起往前走了?”
小師叔這是要玩哪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