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約莫二十步開外的濃霧中,原本死寂的白色霧氣突然極其輕微地翻湧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如同幽靈一般,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來。
看那身形輪廓,對方似乎正在大霧中摸索,正巧朝著他們四人的方向緩緩走來。
扛著包袱的龔慶眼神最好使,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
“臥槽!”
龔慶一把死死拽住旁邊王也的袖子,壓著嗓子驚呼:“老王!看前面!有人!這鬼地方居然還有活人!”
王也停下腳步,半耷拉著的眼皮微微抬起,眯著眼睛看向前方那團模糊的黑影,語氣依舊慵懶但透著一絲清明:“嗯,沒瞎,看到了。”
陸瑾也瞬間停住了腳步。
老爺子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凌厲,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已經極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間的短劍劍柄上。
“這二十四節通天谷裡,居然還有別人?”陸瑾沉聲提醒道,“都打起精神來!在這種地方碰見活人,往往比碰見死人更危險。小心點!”
唯獨張正道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目光深邃而平靜地注視著那個正慢慢靠近的人影,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防禦或攻擊的真炁。
顯然,他那恐怖的感知力早就已經鎖定了來人的氣息。
那人影在濃霧中越走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人的身形終於在霧氣中漸漸清晰了起來。
出乎陸瑾和龔慶的意料,來人並非甚麼凶神惡煞的異人界高手,也不是甚麼常年盤踞在谷內的怪物。
而是一個身材極其瘦小、滿頭白髮的老婦人。
老婦人穿著一身極其樸素的粗布衣服,背微微有些佝僂,但步伐卻異常穩健。
她手裡拄著一根看不出材質的木杖,似乎也正在這迷霧中艱難地辨認著方向。
由於大霧遮蔽,她顯然還沒有看清前方站著四個大活人。
當那老婦人走到距離他們不足十步的地方時。
龔慶終於徹底看清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
“啪嗒。”
龔慶嘴巴不受控制地張成了一個極其誇張的“O”型,那雙綠豆眼差點從眼眶裡瞪得掉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秒鐘內,完成了一次極其劇烈的顛覆。
從如臨大敵的警惕,瞬間轉變為被雷劈了般的震驚,最後定格在了見了鬼一樣的不敢置信!
“金……金鳳婆婆?!”
龔慶沒忍住,直接破了音,嗓門在這死寂的峽谷裡迴盪:
“怎麼是您老人家?!”
“您怎麼會在這兒?!”
對面濃霧中的老婦人,顯然也聽到了這一聲極其突兀的驚呼。
但因為谷內霧氣對視線和感知的雙重壓制,她一時間並沒有看清對面站著的到底是個甚麼極其違和的“神仙陣容”。
她停下了腳步,手中的木杖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那張蒼老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焦急與關切,聲音雖然沙啞,但透著一股子好言相勸的急切:
“前面的人,不管是哪條道上的朋友,聽老身一句勸——不要再往前走了!”
“這二十四節通天谷的邪門,遠超你們的想象!越往裡走,那是要命的殺機!這根本不是你們這些後生該來的地方!”
“聽老身一句,趁著現在還沒陷得太深,趕緊原路回頭吧!別把命白白搭在這兒!”
聽到這極其熟悉的、帶著幾分說教口吻的聲音,龔慶徹底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他扛著大包袱,撓了撓頭,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尷尬的笑容,硬著頭皮往前湊了半步:
“不是……金鳳婆婆,您仔細瞅瞅,是我啊!”
“龔慶!您以前在全性那會兒,我還給您端過茶呢!”
“您老人家怎麼一個人跑到這深山老林裡來了?”
聽到“龔慶”這兩個字。
對面的金鳳婆婆明顯地愣住了。
她拄著木杖,用力地眯起那雙有些渾濁的老眼,努力穿透那層粘稠的乳白色濃霧,死死地盯向對面。
然後。
金鳳婆婆的表情,就像是活見鬼了一樣,從原本的關切,一點點、極其劇烈地扭曲成了懷疑人生的難以置信。
她先是看清了龔慶那張年輕的、帶著討好笑容的臉。
緊接著,她的視線移動,看到了龔慶身邊站著的另外三個人。
一個雙手插兜、滿臉寫著“好睏想睡覺”、穿著武當道袍的年輕道士——王也。
一個腰挎短劍、負手而立、渾身散發著絕頂高手氣場的威嚴老者——一生無暇,陸瑾!
還有一個……走在最前方,一襲青色長衫,神色淡然如水,但僅僅是站在那裡。
就彷彿連周圍的濃霧都不敢靠近他分毫的恐怖年輕人——御冥道君,張正道!
“你……你怎麼會跟他們在一起?!”
金鳳婆婆的目光在這四個畫風極其割裂的人身上來回瘋狂掃視,最後如同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了龔慶的臉上。
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好幾個度,那嗓音裡夾雜著極度的震驚、困惑,甚至還有一絲如臨大敵的警惕:
“龔慶!!你瘋了嗎?!”
“你不是咱們全性的代掌門嗎?!你怎麼會跟龍虎山天師府的人,還有陸家那個對咱們全性恨之入骨的陸瑾混在一起?!”
“你甚麼時候叛……”
金鳳婆婆的話沒有完全說透,但那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一個曾經號令全性瘋子攻打龍虎山的代掌門。
現在居然像個小跟班一樣,扛著個碩大無比的行李包袱,極其乖巧地跟在正派最頂尖的幾位大佬屁股後面探險?
這特麼是甚麼極其陰間的魔幻現實主義畫面?!
被金鳳婆婆這一連串直擊靈魂的質問懟在臉上,龔慶頓時急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連忙單手託著包袱,另一隻手瘋狂擺動,臉上堆起極其討好、甚至帶著幾分自豪的笑容:
“哎哎哎!金鳳婆婆,您老人家先別激動!您先把那柺杖放下,聽我給您解釋!”
“那都是過去式了!我……我現在早就不是全性代掌門了!”
龔慶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極其刻意地挺起了那並不寬厚的胸膛,試圖讓自己顯得底氣十足、理直氣壯:
“我現在,可是龍虎山天師府,御冥道君座下、欽點的首席道童!”
“對!首席道童兼後勤大總管!”
金鳳婆婆聽完龔慶這番震碎三觀的自我介紹。
她拄著木杖,極其嫌棄地將龔慶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地打量了足足三遍。
那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你特麼在逗我”的強烈懷疑。
“首席道童?”
金鳳婆婆冷笑了一聲,極其嘲諷地反問:
“就你?扛著個破包袱,獐頭鼠目的……還首席?”
龔慶:“……”
一箭穿心,血槽清空。
站在旁邊的王也本來一直強忍著,這會兒實在是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極其不自然地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眼看龔慶被懟得面紅耳赤、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陸瑾上前一步,目光深沉地看著金鳳婆婆,沉聲開口道:
“金鳳。沒想到在這兒能碰上你。”
“怎麼,你跟這賊眉鼠眼的小子,以前在全性很熟?”
金鳳婆婆看到陸瑾發話,神色立刻變得凝重了幾分。
她微微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對江湖前輩的敬意:
“陸先生,多年未見,您老風采依舊。”
“這小子……”金鳳婆婆目光復雜地看了龔慶一眼,嘆了口氣,“在全性的時候,確實跟老身有過幾分交情,算是個機靈的孩子。只是老身實在沒想到,他居然有這麼大的造化,能投了龍虎山天師府的門牆。”
金鳳婆婆看著龔慶,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
有對全性掌門叛變的意外和不解,但隱隱的,竟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畢竟,全性早已是烏煙瘴氣的泥潭,她比誰都清楚。
能從那裡爬出來,跟在正道頂尖高手的身邊,總比哪天橫死街頭要強得多。
龔慶撓了撓頭,極其厚臉皮地嘿嘿一笑,趕緊順杆爬:
“金鳳婆婆,您老人家也知道,全性那地方,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瘋人院,根本不是久留之地啊!”
“我龔慶那是祖墳冒青煙,運氣好,遇到了咱們道君宅心仁厚,不計前嫌地收留了我!”
龔慶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狗腿地偷瞄了一眼負手而立的張正道,眼中滿是感恩戴德的光芒:
“我現在跟著道君,每天在龍虎山上吃得好睡得香,不用成天提心吊膽防著被人算計,還能跟著道君學做人的道理,這日子簡直給個神仙都不換啊!”
張正道從始至終一直安靜地站在原地,聽著龔慶這毫無下限的吹捧,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直到龔慶把馬屁拍完,張正道才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金鳳婆婆,淡淡吐出四個字:
“金鳳婆婆,久仰。”
聽到這位傳聞中手段通天、殺人不眨眼的“御冥道君”主動跟自己打招呼。
金鳳婆婆嚇了一跳,連忙拄著木杖極其恭敬地深深回了一禮:
“道君折煞老身了,老身萬不敢當道君一聲‘久仰’。”
她的目光在張正道那深不可測的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深深的敬畏。
御冥道君的名頭,如今在異人界早就傳成了活閻王,她就算再隱世,也是如雷貫耳的。
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陸瑾看著金鳳婆婆,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金鳳,你一個常年不問世事的老婆子,怎麼會孤身一人跑到這二十四節通天谷來?難道,你也是為了當年八奇技的秘密?”
金鳳婆婆聞言,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苦澀的黯然。
她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陸先生高看老身了。甚麼八奇技,甚麼絕世神功,老身這把年紀,早就半截身子入土了,對那些東西哪裡還有半點執念。”
“老身這次來……只是想趁著還能走得動,來這裡祭奠一下故人罷了。”
金鳳婆婆的目光越過四人,看向了通天谷更深處那翻湧的迷霧,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滄桑和眷戀:
“掌門當年,就是在這裡悟的道。老身……一直想來看看他走過的路。”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這麼巧,遇到陸先生和道君。”
聽到“無根生”,陸瑾的眼神猛地一縮,但最終還是剋制住了情緒,沒有發作。
就在這略顯沉重的氣氛中。
扛著大包袱的龔慶突然極其猥瑣地湊到了金鳳婆婆身邊,壓低了嗓音,一臉八卦地打聽:
“哎,金鳳婆婆。您剛才隔著大老遠就扯著嗓子勸我們別往前走了,說裡面越往裡越是兇險……”
“您老人家是不是已經在這谷裡摸清了甚麼門道?或者知道前面到底藏著甚麼要命的機關?給咱們內部透露透露唄?”
金鳳婆婆沒好氣地瞪了這滑頭一眼,笑罵道:
“你小子,倒是還跟以前一樣機靈,一點虧都不肯吃。”
“老身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但這通天谷深處,確實極其不太平。路線錯綜複雜,空間扭曲,甚至還有一些當年掌門留下來的陣局。”
金鳳婆婆鄭重地看著四人:“你們既然執意要進去,自己千萬多加小心便是。”
龔慶一聽,極其嘚瑟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包袱,下巴一揚:
“害!有咱們無敵的道君在前面趟雷,不怕!”
金鳳婆婆深深地看了一眼負手而立、神色淡然的張正道。
這一次,這位對通天谷充滿敬畏的老婦人,竟然極其罕見地沒有出言反駁。
……
短暫的寒暄過後,谷地裡那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終於稍稍緩和了一些。
龔慶還扛著他那個標誌性的大包袱,在一旁“嘿嘿”地乾笑著。
他正絞盡腦汁地扯著一些毫無營養的閒篇。
試圖讓金鳳婆婆儘快消化掉“全性代掌門給天師府當雜役”這個極其離譜的現實。
陸瑾則是負手立在一旁。
老爺子雖然沒插話,但那一雙老眼卻如鷹隼般,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依舊濃重、翻湧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