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正道停步的下一秒,跟在後面的陸瑾也猛地停住了腳步。
老爺子兩道花白的眉毛死死擰在了一起,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他先是看了看腳下那條几乎分辨不出輪廓的小路,又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他們剛剛走過的方向。
“不對勁。”
陸瑾的聲音極其低沉,透著沙場老將特有的警覺:“這條路……跟咱們剛才腳底下踩的觸感和坡度,不一樣了。”
陸瑾確實察覺到了異常,但他畢竟不擅長精神類和奇門術法。
那股干擾力量實在太過潤物細無聲,以他百歲十佬的修為,也只能隱約感覺到周遭的環境發生了某種“扭曲”,卻根本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個甚麼名堂。
“是有點怪。”
走在第三個的王也,此刻臉上那副沒睡醒的懶散表情也收斂了幾分。
他停下腳步,有些困惑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王也環顧四周那千篇一律的白霧,喃喃自語:“我也覺得哪裡不對勁,但這感覺太糙了,說不上來具體是哪兒的問題。”
此時,王也體內的風后奇門陣盤,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在極小幅度地嗡鳴震動。
這說明他所在的這方天地,空間和時間的流轉規則已經被篡改。
但這種篡改極其高階,奇門局甚至無法給他一個明確的指向反饋。
而在隊伍的最後方。
扛著半人高大包袱的龔慶,正哼哧哼哧地走著,完全沒有半點異樣的察覺。
這小子甚至還在東張西望,透過濃霧看著那些若隱若現的扭曲樹影,不僅不害怕,反而還有閒心在那兒嘻嘻哈哈地開玩笑:
“豁!這霧可真特麼大啊!白茫茫的一片,跟進了天庭的仙境似的!”
“道君!您見多識廣,您說這霧裡頭,會不會藏著甚麼不穿衣服的仙女,或者甚麼白鬍子神仙老爺爺啊?”
王也回頭,像看弱智一樣瞥了龔慶一眼,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可真是個棒槌,這心眼子大得漏風。就這陰氣森森的鬼地方,藏個女鬼要扒你的皮還差不多。”
張正道沒有理會龔慶的耍寶。
他站在濃霧中,眼簾微垂,極其隨意地放開神識感知了片刻。
隨後,他重新睜開眼,語氣平淡地吐出兩個字:
“幻境。”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落在陸瑾和王也耳朵裡,卻如同平地驚雷!
陸瑾臉色驟變,王也也是神色一凜,兩人瞬間將體內的炁提到了極致,戒備四周。
龔慶扛著包袱愣在原地,眨了眨綠豆眼,一臉茫然:
“啊?幻境?甚麼幻境?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也沒看見啥幻覺啊?”
張正道連頭都沒回,淡淡地回了一句:
“在你們邁進谷口的第一步,就已經進來了。”
陸瑾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死死盯著周圍那些依然在緩緩蠕動的白霧,後背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冷汗:
“二十四節通天谷……好一個二十四節通天谷!果然名不虛傳!”
“老夫自認修為不弱,剛才竟然毫無察覺地就中招了,只是隱隱覺得腳感不對!”
陸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這要是換個普通的異人進來,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別人的幻境裡原地打轉!”
陸瑾轉過頭,看向張正道的背影,語氣凝重地問道:
“正道,這陣法渾然天成,你能破嗎?”
張正道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之上,一抹極其純粹、深邃的灰黑色幽光瞬間凝聚成形。
那幽光彷彿帶著能吞噬一切虛妄的極致死氣。
張正道連看都沒看,極其隨意地並指如劍,朝著前方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迷霧,輕輕一揮。
“嗡——”
一道極其低沉的空間震盪聲在眾人耳邊炸響!
那絲幽光沒入濃霧的瞬間,周圍那些囂張跋扈的乳白色霧氣。
就像是滾燙的沸水被倒進了冰窟窿裡,劇烈地翻湧、掙扎了幾下,隨後極其不甘地朝著兩側緩緩退散開來!
原本只能看清三五尺的能見度,瞬間被強行拓寬到了十幾尺外。
幻境的干擾被極其霸道地直接斬斷。
但霧氣並沒有完全消散,依舊在地表和半空中瀰漫著。
“精神干擾的幻境已破。”張正道緩緩放下右手,語氣依舊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平淡,“但這些霧氣是山谷天然形成的瘴氣,是真實的。走吧。”
直到視線變得開闊,前方的路重新變得清晰。
龔慶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嚇得“媽呀”一聲,一把抱緊了懷裡的包袱,連連拍著胸口:
“臥槽!原來咱們剛才一直在幻境裡夢遊?!我特麼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這也太嚇人了!”
隨後,這小子立刻無縫銜接到了拍馬屁模式,滿臉崇拜地看著張正道:
“道君您這也太神了!連老天爺佈下的幻境,您隨手一揮就給破了!牛逼!”
王也在一旁冷冷地補刀:
“你當然沒感覺,你剛才一直沉浸在看仙女的幻想裡嘻嘻哈哈,連腦子都懶得帶,幻境都懶得騙你。”
龔慶脖子一梗:
“你懂甚麼!我那是……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心態好!”
幻境雖破,但谷內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四人繼續保持陣型往深處前行。
張正道在最前方開路,陸瑾緊隨其後戒備,王也和龔慶跟在後頭。
雖然霧氣被幽冥之氣壓制,但四周的景物依舊顯得影影綽綽、鬼氣森森。
路兩旁時不時出現一些被雷劈得焦黑、扭曲如鬼爪的枯樹,以及一些形狀詭異、彷彿長著人臉的巨大石壁。
“嗚——哇——”
那似有似無的怪異啼叫聲,依然時遠時近地在濃霧深處迴盪。
彷彿有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暗中死死地盯著這四個不速之客。
就在張正道四人已經深入谷內、破除第一道天然幻境的同時。
夜色深沉,二十四節通天谷那如同惡鬼張嘴般的裂隙入口處。
伴隨著幾聲踩斷枯枝的脆響,五道身披夜色的身影,從茂密的原始山林裡極其敏捷地鑽了出來。
張楚嵐、馮寶寶、黑管兒、肖自在、王震球,華北大區臨時工小隊,全員抵達座標點。
“呼……”
張楚嵐停下腳步,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大口喘了幾口粗氣,抬頭看著眼前這道深不見底、正往外極其詭異地噴吐著粘稠白霧的狹窄裂隙:
“四哥給的座標就是這兒了?”
黑管兒魁梧的身軀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杆特製的長槍,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谷口,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錯不了。根據公司絕密檔案裡的情報,以及這見鬼的地形,這裡就是二十四節通天谷的唯一入口。”
五個人站在谷口,面對這未知的死地,反應各不相同。
王震球極其騷包地吹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口哨。
他雙手抱著後腦勺,眯起那雙桃花眼,打量著裡面翻湧的濃霧,笑嘻嘻地說道:
“哇哦~這氣氛渲染得很到位嘛。光站在門口就能感覺到一股子陰間味兒,一看就不是甚麼好客的善地啊。”
肖自在依舊穿著那身斯斯文文的西裝。
他抬起手,極其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反光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像個老中醫在下診斷:
“不僅是氣氛。霧氣中游離著極其異常的炁息波動,具有很強的精神感染性。疑似某種超大型的精神干擾類天然術法。”
黑管兒咔噠一聲拉動槍栓,沉聲提醒眾人:
“都把皮繃緊點。這地方邪門得很,絕對不簡單。”
而在他們身旁。
馮寶寶就那麼隨意地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
手裡不知甚麼時候又掏出了一個紅蘋果,“咔嚓咔嚓”面無表情地啃著,對周圍那壓抑恐怖的氣氛完全免疫,極其敷衍地“嗯”了一聲。
看著眼前這要命的陣仗。
張楚嵐痛苦地捂住了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唉……大半夜的,把咱們當特種兵一樣空投到這種連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公司高層那幫老頭子,真是把剝削勞動力玩出花來了……”
張楚嵐這充滿怨氣的一句吐槽,就像是精準地按下了這支“臨時工”小隊的某個神秘開關。
王震球第一個跳出來激情接話,滿臉憤慨:
“就是!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這深山老林的連個路燈都沒有!咱們剛走那一路差點沒被藤蔓給絆死!”
一向沉默寡言的硬漢黑管兒,此刻也難得地加入了討伐陣營,冷哼一聲:
“情報工作做得跟屎一樣。就給個乾巴巴的座標地點,裡面甚麼地形、甚麼情況、藏著甚麼怪物,一概不知!直接把咱們扔過來自己摸索。”
“這特麼是把咱們當最精銳的員工嗎?這分明是把咱們當一次性的探路石!”
肖自在再次推了推反光的眼鏡。這位平時殺人不眨眼的慈悲“病患”,此刻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吐出來的話卻刀刀見血,直擊打工人的靈魂痛處:
“夜間高危外勤,加班費董事會隻字不提;深探絕命死地,危險津貼也沒有任何書面檔案落實。”
“高層的嘴,騙人的鬼。阿彌陀佛,貧僧現在殺心漸起。”
聽著隊友們的激情輸出,張楚嵐越說越來勁,多年的委屈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你們那是沒趕上好時候!上次碧遊村那破事兒,咱們把命都拼上了,結果事後的任務補助金,趙總那胖子拖了咱們多久?!”
“要不是後來我小師叔恰好在場,不小心放了點氣場嚇了嚇趙總,那胖子能那麼痛快地把錢打到咱們卡上?!”
王震球唯恐天下不亂地在旁邊瘋狂拱火:“就是就是!每次都是咱們在前面拋頭顱灑熱血衝鋒陷陣,那幫高層就在帶空調的辦公室裡喝著上好的大紅袍!這甚麼世道!”
黑管兒重重地點頭:“等活著回去,必須跟徐四好好談談。這次任務難度這麼大,待遇必須翻倍,不然老子不幹了。”
就在這四個大老爺們站在極其恐怖的通天谷門口,把哪都通公司高層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群情激憤的時候。
“咔嚓。”
馮寶寶嚥下最後一口蘋果,隨手將果核拋進身後的樹叢裡。
馮寶寶歪著腦袋,極其認真、極其理智地給出了回答:
“罵再多也沒得用噻。這深山老林的,趙總他們又聽不見,又不會掉塊肉。”
張楚嵐痛苦地捂住臉:“……寶兒姐,你說得可太特麼有道理了,我竟無法反駁。”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作為公司最頂尖的“清道夫”,任務還是得執行。
張楚嵐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溼氣的冷風,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地盯向谷內那翻湧的白色迷霧:
“行了,牢騷發完了。走吧,進去摸摸底。”
“這霧太邪門,進去之後都小心點,互相照應,千萬別走散了!”
五個人迅速調整好陣型,檢查完各自的裝備,如同一把尖刀,魚貫踏入了那道狹窄陰森的裂隙之中。
……
張正道四人這邊。
腳下的路越發崎嶇,又往前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周圍那黏稠的白霧突然毫無徵兆地變得稀薄起來,而兩側原本就高聳的黑色石壁,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向中間極速收攏。
到最後,這條通道窄得僅容兩人並排側身透過。
抬頭往上看,兩面幾乎垂直的絕壁直插雲霄,將天空死死夾成了一條細線。
一線谷。
就在四人踏入這條“一線谷”通道的瞬間!
“轟!”
一股極其濃郁、甚至濃郁到有些發粘的“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直接撲面砸了過來!
這股炁極其邪門。
它不是從某個隱藏的高手身上散發出來的。
而是從整條狹長的峽谷、從兩側冰冷的石壁、從腳下腐爛的泥土裡。
甚至從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裡,瘋狂地往外溢位。
走在這裡,就彷彿走在了一塊極其巨大的、還在呼吸的極品炁石內部!
陸瑾剛邁進去半步,腳下猛地一頓。
老爺子花白的眉毛死死擰成了結,感受著體內那被外界強行勾動、開始隱隱發熱的真炁,聲音極其低沉:
“不對勁。”
“這裡的炁……太特麼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