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張臉已經白得沒了血色,兩條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把“慫”字演繹到了骨子裡:
“道……道君。這地方……怎麼陰森得這麼邪門啊?”
“你們聽沒聽見剛才那動靜?那叫聲特麼的像不像有甚麼髒東西在裡頭哭?還有這霧……我怎麼看著跟活的似的,隨時能撲出來把人給生吞了啊……”
龔慶一邊碎碎念,一邊下意識地往張正道身邊極其絲滑地挪了半步。
蹭完之後,他又覺得好歹自己也曾是發號施令的全性代掌門,當著陸瑾的面這麼幹實在太丟人,於是硬著頭皮、強行把那並不寬厚的胸膛往外挺了挺,試圖挽尊。
王也雙手死死插在褲兜裡,眼皮半耷拉著。
他瞥了一眼谷內那詭異的濃霧,毫不掩飾地打了個長長的大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鹽水:
“我說龔慶,你好歹也是統領過全性那幫瘋子、敢上龍虎山拔老天師鬍子的狠人。”
“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今天就這點陣仗,就把你嚇得要找媽媽了?”
龔慶眼珠子一瞪,強詞奪理,連聲音都拔高了八度給自己壯膽:
“放屁!誰……誰怕了?!我這叫戰術性警覺!懂不懂?這叫謹慎!幹咱們這行的,如果不謹慎,我特麼早死八百回了!”
王也冷笑一聲,極其配合地往旁邊側了半個身子,讓出一條直通迷霧的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行,你最謹慎。那謹慎的龔代掌門,您受累,走前頭給大夥兒開個路?”
龔慶看著那彷彿能吃人的慘白濃霧,喉結一滾,瞬間閉嘴成了啞巴:“……”
其實真不怪龔慶發虛。
這座二十四節通天谷的入口,氣場確實壓抑得可怕。
空氣中甚至瀰漫著一種能直接干擾人體內真炁執行的混亂磁場。
但隊伍裡的另外三個人,面對這傳說中的死地,畫風卻截然不同。
陸瑾負手站在裂隙正前方,距離那湧動的濃霧只有不到半步之遙。
老爺子死死盯著谷內,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宛如一潭凍結的死水。
沒有激動,沒有恐慌,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只是在欣賞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假山盆景。
但如果視線順著他筆挺的脊背往下移,就會發現,陸瑾背在身後的那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如虯龍般暴起,連指關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泛著駭人的慘白。
無根生、鄭子布、三十六賊……甲申之亂的源頭,就在眼前這片迷霧之後。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骨頭縫裡都滲著執念。
而王也,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廢人”模樣。
他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懶洋洋地往上一靠,彷彿渾身的骨頭都被人抽走了。
體內的風后奇門陣盤在接觸到這谷口氣息的瞬間,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預警顫動,但被王也極其粗暴地直接壓了下去。
龔慶看得嘴角直抽,忍不住湊過去壓低聲音問:
“我說老王,你這心也太大了吧?你可是風后奇門的傳人,站在這八奇技的老巢門口,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激動?!”
王也眼皮都沒抬,懶懶地回了一句:
“激動能當飯吃?站在這兒幹激動有甚麼用,進去了能不能活著出來還得兩說呢。”
“再說了,我對八奇技本身就不感興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破谷裡就算長出一樹的八奇技,我也不稀罕摘。”
龔慶撇了撇嘴,極其嫌棄:“你這人,真是活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白開水,寡淡!”
就在兩人鬥嘴的時候,一直站在最前方的張正道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身後的喧鬧,神色淡然地掃過谷內的迷霧,雙目微微閉合。
那一瞬間,一股極其隱晦、卻又霸道無匹的幽冥死氣從他體內溢位,如同一根看不見的探針,直接刺入了那翻湧的乳白色濃霧之中。
那些原本囂張跋扈、彷彿活物般的白霧。
在接觸到這股幽冥死氣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天敵,極其明顯地往兩側倒卷退避了半尺!
僅僅三秒後,張正道重新睜開眼。
深邃的黑眸裡沒有任何波瀾,他轉過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通報今天的天氣:
“谷內確實有一股異樣的磁場,能擾亂人的感知和炁的流轉。”
“不過,無大礙。死不了人。”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落在此刻的陸瑾耳朵裡,簡直比任何絕世符籙都要管用。
陸瑾緊繃的下顎肌肉微微鬆弛了半分。他重重地、深深地點了點頭,沉寂了幾十年的熱血開始在體內瘋狂沸騰,嗓音低沉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走吧。”
說完,陸瑾一馬當先,毫不猶豫地一腳踏入了那片吞噬了無數人命的濃霧之中。
龔慶極其敏銳地發現,陸老爺子這邁步的速度,比平時上山還要快了不止一星半點,簡直是迫不及待。
他用巨大的包袱撞了撞王也,壓著嗓子嘀咕:“看見沒,陸老爺子表面上穩如老狗,心裡估計早就激動得要嗷嗷叫了。”
王也插著兜慢吞吞地跟上,語氣幽幽地補刀:“廢話。找了半輩子的老巢就在眼前,換你你也得瘋。人家那是涵養好,這叫深藏不露。”
夜幕已經徹底降臨,華北地區,哪都通快遞公司大區負責人的辦公室內,此刻已是煙霧繚繞,活像個仙境。
徐四叼著大半根快要燃盡的香菸,雙腿大剌剌地翹在辦公桌上。
他整個人陷在寬大的老闆椅裡,一手拿打火機無意識地“咔噠咔噠”把玩著,另一隻手舉著手機,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電話那頭,張楚嵐的聲音伴隨著呼呼的深山夜風傳了過來,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疲憊、警惕和深深的無奈:
“四哥,你跟趙總到底是怎麼想的?真確定讓我們幾個臨時工去趟那個甚麼二十四節通天谷的渾水?”
“那地方可不是鬧著玩的!我來之前查過公司的絕密檔案了,異人界傳言那是個絕對的活人禁區,這麼多年進去了多少自命不凡的高手,連個骨頭渣子都沒帶出來!”
徐四用力吐出一口濃濃的藍色煙霧,直接沒好氣地罵了回去:
“廢話!你當老子不知道那地方邪門?要是個山清水秀收門票的旅遊景點,能派你們幾個無法無天的臨時工去?”
“少特麼跟我在這兒訴苦。這次任務極其重要,高層那幾個老狐狸董事眼睛都綠了,死死盯著咱們華北大區呢!”
徐四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說正事。你們一行人現在到哪兒了?快摸到谷口了沒?”
電話那頭,張楚嵐沉默了一下,周圍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淒厲叫聲:
“快了。這深山老林的,車早就開不進來了,全靠我們兩條腿硬趟。估計還有大半個晚上的腳程吧。”
“不過四哥,我得跟你反應個情況,這鬼地方也太偏了點!我這特製手機的訊號都快掉沒格了,進了谷估計就得徹底失聯……”
徐四直接無視了他的抱怨,語氣冷硬:
“廢話,那種藏著甲申之亂源頭的深山老林,有訊號才特麼見鬼了!”
“到了之後,一切按計劃行事。多動點腦子,尤其是看好王震球那個攪屎棍,別特麼一上去就跟人莽!活著把情報帶出來!”
叮囑完最後一句,不等張楚嵐再抱怨,徐四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繁華都市裡的車水馬龍和萬家燈火,徐四的眼神變得極度深邃,低聲喃喃自語:
“二十四節通天谷……八奇技的起源地……”
“這次要是能趕在那些牛鬼蛇神前面把裡面的秘密摸清楚,公司在異人界的話語權,就徹底穩如泰山了。”
又點了一根菸,徐四深吸了一口,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希望張楚嵐這孫子能靠點譜,別特麼給我把這麼大的事兒搞砸了……”
……
另一邊。
漆黑一片、陰風陣陣的原始山林裡。
張楚嵐看著已經徹底顯示“無服務”的手機螢幕,痛苦地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公司這幫扒皮吸血的資本家,大晚上的把人當牲口使,連個覺都不讓睡,真不拿臨時工的命當命啊……”
就在他身旁。
馮寶寶正毫無形象地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上。
面無表情地捧著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啃得“咔嚓咔嚓”直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黑管兒叼著沒點燃的煙,肖自在推了推反光的眼鏡嘴角掛著一抹嗜血的微笑。
王震球則是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這幾個各懷鬼胎、戰力爆表的臨時工,正如同夜行的百鬼一般在黑暗中穿行。
各自沉默不語,但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場,連周圍的野獸都不敢靠近。
張楚嵐一邊用手電筒照著腳下崎嶇、佈滿荊棘的山路,一邊心裡直犯嘀咕,壓低聲音碎碎念:
“這種陰間地方,也不知道小師叔他們是不是也在附近……”
“要是他在就好了,有他那尊活閻王在前面頂著,起碼我這心裡有個底啊。就算天塌下來,也是先砸他那個大個子……”
聽到“小師叔”這三個字。
馮寶寶把嘴裡最後一口蘋果嚥了下去,隨手把果核往樹叢裡一扔。
她轉過頭,用那雙極其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的大眼睛看著張楚嵐,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張楚嵐你莫慌,小師叔要是也在裡頭,那就啥子都不用怕咯。”
張楚嵐看著寶兒姐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瘋狂抽搐了一下:
“寶兒姐,你這話說得……怎麼感覺咱們不像是去執行九死一生的玩命任務,倒像是跑去飯店找熟人蹭飯的?”
馮寶寶歪著腦袋極其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極其耿直、沒有半點心理負擔地肯定道:
“嗯!有他在,就是去蹭飯的噻。”
雙線並進的夜色中。
一邊,二十四節通天谷那如同巨獸之口的裂隙前,張正道、陸瑾、王也、龔慶四人的身影,已經毫不猶豫地被那翻湧的致命迷霧徹底吞噬。
另一邊,相隔不過半日腳程的山林死路里。
張楚嵐、馮寶寶帶著幾名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臨時工,正摸黑趕路。
如同夜行的惡狼,朝著這同一個漩渦的中心,迅速逼近。
……
張正道這邊。
四人沒有絲毫猶豫,一馬當先,直接踏入了那道宛如巨獸裂口的狹窄裂隙之中。
陸瑾手按短劍,緊隨其後。
王也和扛著大包袱的龔慶也立刻跟了進去。
一跨過那道天然的石門,外面的蟲鳴鳥叫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濃郁到近乎實質的乳白色霧氣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將四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能見度極低。
哪怕是異人,在這裡也只能勉強看清周身三五尺的距離。
這霧氣不僅遮蔽視線,更透著一股極其邪門的陰冷。
它不像是山間正常的水汽,更像是在地底深處的屍骨堆裡浸泡了千年後。
一點點滲出來的陰寒黏液,貼著人的面板直往骨頭縫裡鑽。
“踏。”
剛往谷內走了沒幾步,走在最前面的張正道,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他深邃的黑眸在四周翻湧的白霧上隨意掃過。
那一向平展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起了一絲弧度。
他感知到了。
就在他們四人踏入這片迷霧的同一個瞬間。
一股極其隱晦、隱晦到近乎不存在的力量。
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由千萬根細密蛛絲織成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大腦。
這股力量沒有殺傷力,不帶任何攻擊性,也不是甚麼觸發式的物理陷阱。
它只是一種極其高明、高明到能欺騙高階異人潛意識的精神干擾。
幻境,已經在無聲無息中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