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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咋了?我還不能說聲謝謝了?

2026-04-13 作者:我不吃生薑

“嗯?”

扛著大包袱的龔慶耳朵最尖,他最先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眯起那雙綠豆眼死死盯著來時的方向:

“甚麼情況?有人追來了?”

前方的陸瑾和張正道也停下了腳步。

幾秒鐘後,一道乾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青石小徑的拐角處衝了出來,直接闖入了眾人的視線。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道袍,右邊空蕩蕩的袖管在晨風中劇烈飄動,左眼緊緊閉著,只剩下一隻佈滿血絲的右眼。

正是昨天還在道童院裡默默掃地的三十六賊之一——大羅洞觀,谷畸亭。

他顯然是一路死命狂奔過來的,此刻正手撐著膝蓋。

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跑得太急,腳下的草鞋都快跑飛了。

陸瑾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疙瘩,手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眼神中透出一絲警惕和不解:

“谷畸亭?”

“你這老小子不好好在後院掃你的地,大清早跑出來發甚麼瘋?”

龔慶也扛著包袱愣住了,滿臉詫異:

“谷前輩?您這是唱哪出啊?不會是掃地掃煩了,想越獄吧?”

就連落在最後面、一直昏昏欲睡的王也,這會兒也把插在兜裡的手拿了出來,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谷畸亭連喘了好幾口粗氣,這才艱難地直起腰。

他顧不上理會陸瑾的質問和龔慶的調侃,徑直跑到張正道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後,他極其恭敬、極其謙卑地彎下腰,對著張正道深深行了一禮,那如砂紙般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道……道君……谷某……冒昧打擾了……”

陸瑾見狀,直接上前一步,擋在張正道側前方,目光如刀般死死盯著谷畸亭:

“谷畸亭,少跟老夫來這套虛的!你不在山上老實待著,一路狂奔追到山門來,到底想幹甚麼?”

陸瑾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該不會是賊心不死,還想搞甚麼么蛾子吧?”

面對陸瑾氣勢洶洶的質問,谷畸亭嚇得連忙擺動那隻僅剩的左手:

“陸兄!陸兄莫要誤會!谷某現在這副殘軀,哪裡還敢有半點不軌的心思!”

谷畸亭嚥了口唾沫,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張正道:

“谷某隻是……只是昨天聽聞,道君和陸兄要前往二十四節通天谷……”

“谷某這殘廢之軀去不了,但想著……或許能為道君此行,幫上那麼一點點小忙。”

張正道看著面前滿頭大汗、姿態低到塵埃裡的谷畸亭,神色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

“何事?”

聽到張正道問話,谷畸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似乎在給自己壯膽。

隨後,他極其小心地把左手伸進懷裡,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份摺疊得極其整齊的紙張。

那幾張紙邊緣有些泛黃,但邊角卻被壓得平平整整,顯然是被主人極其用心地保管著。

谷畸亭用那隻單手捧著這份紙張,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極其恭敬地遞到了張正道面前:

“道君,這是谷某這兩天沒閤眼,憑著腦子裡的記憶,一點點手繪出來的……”

“這是當年,前往二十四節通天谷的路線圖。裡面還附帶了谷內極其複雜的地形和迷陣路線。”

這話一出,在場的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陸瑾的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一樣,直接湊了過來。

龔慶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連肩膀上的包袱滑了半截都沒察覺:

“臥槽?兩天時間?合著谷前輩您這兩天白天掃地,晚上熬鷹畫地圖呢?!”

一直沒吭聲的王也,此刻也微微直起了身子,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意外。

張正道神色平靜地伸出手,接過那份地圖,隨手展開。

紙張一鋪開,連陸瑾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幾張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無數極其複雜的線條、標記和註解。

從龍虎山一路往南的山川河流、隱秘的路徑節點、極其容易迷失的岔路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後面幾張關於通天谷內部的圖紙。

那谷內的地形根本不是平面的,而是被谷畸亭極其精細地分成了好幾層。

每一層哪裡有天然的殺陣,哪裡有磁場混亂的盲區,哪裡殘留著特殊的炁息。

甚至連當年無根生帶他們走過的絕對安全路線,都用極其細膩的筆觸和工整的蠅頭小楷標註得明明白白。

這哪裡是一份手繪地圖,這簡直就是一份通天谷的絕密通關攻略!

谷畸亭站在一旁,侷促地搓著衣角,像個生怕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

“道君,當年……谷某確實曾跟隨無根生,親自深入過那二十四節通天谷的腹地。”

“雖然這大半輩子過去了,幾十年沒再踏足過那裡,但那谷裡的主要地形和那些要命的機關路線,谷某這腦子裡,還是死死記著一些的。”

“谷某想著……那地方步步殺機。道君修為雖然通天,但帶上這份地圖,此行或許能少走些彎路,省些力氣……”

“於是,便斗膽連夜憑著記憶畫了出來……”

說到最後,谷畸亭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深深地低下頭,根本不敢去直視張正道那雙深邃的眼睛。

一旁的陸瑾,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份詳盡到極點的地圖,又轉頭看了看面前這個斷臂失明、卑微到了極點的谷畸亭。

一時間,陸老爺子眼中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罵兩句,又似乎想問些當年的細節,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了陸瑾一聲極其低沉的、複雜的嘆息。

張正道的目光在那幾張地圖上快速掃過,將所有的路線和節點瞬間刻印在腦海中。

隨後,他動作平穩地將地圖按原樣仔細摺好,收入了寬大的青衫袖袍之中。

張正道抬起眼眸,看著面前佝僂著身子、忐忑不安的谷畸亭。

張正道語氣平淡,但說出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把在場的所有人都給劈外焦裡嫩:

“有心了,多謝。”

谷畸亭腦子裡彷彿被丟了一顆閃光彈,瞬間一片空白!

那隻僅剩的右眼猛地瞪大,眼眶都快被撐裂了。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青石板上,僵硬得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敢動彈。

他剛才聽到了甚麼?!

道君……對他說“多謝”?!

那個隨手撕裂虛空把他像死狗一樣薅出來、毫不留情斬斷他右臂、廢了他左眼、罰他在龍虎山掃地三年的活閻王、御冥道君……

居然,在對他,說謝謝?!

谷畸亭只覺得一股極其荒謬的不真實感直衝天靈蓋。

他乾癟的嘴唇瘋狂地哆嗦了好幾下,足足憋了半分鐘,才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擠出幾個字:

“道君……您說甚麼?”

“您剛才是在……是在對谷某道謝?!”

看著谷畸亭這副三觀徹底被碾碎、幾乎快要尿褲子的驚恐模樣。

張正道微微挑了挑眉,語氣極其自然地反問了一句:

“怎麼?我不能道謝?”

“不不不不!!”

谷畸亭嚇得魂飛魄散,僅剩的左手在胸前搖出了殘影,獨眼裡滿是受寵若驚和極度的恐慌:

“不是這個意思!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只是谷某這條賤命都是道君留下的,能為您盡點綿薄之力是谷某的本分……谷某沒想到……”

“谷某本以為……道君會覺得谷某多管閒事……”

谷畸亭越說越亂,最後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些甚麼了。

一旁的陸瑾看著谷畸亭這副被一句“謝謝”嚇得差點原地昇天的滑稽模樣,終於是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瞧你那點出息!”

陸瑾直接笑罵出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氛圍:“正道謝你,那是覺得你這地圖畫得還算有點用處,那是看得起你!”

“東西送到了就趕緊回後山去!要是耽誤了今天的掃地任務,小心老夫親自去監督,罰你多掃兩年!”

谷畸亭一聽這話,如蒙大赦。

他連忙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對著張正道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都在發顫:

“道君一路順風!陸兄保重!谷某這便告退了!”

說完,谷畸亭極其絲滑地轉過身,連掉在地上的草鞋都顧不上撿,幾乎是一瘸一拐地小跑著往回狂奔,那背影,比來的時候逃得還要快。

看著谷畸亭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扛著大包袱的龔慶嚥了口唾沫,往王也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嘀咕:

“我的媽呀……老王,你看見沒?谷前輩剛才聽到道君那句‘多謝’,嚇得那張老臉瞬間白得跟刷了牆漆似的!”

王也雙手重新插回兜裡,懶洋洋地斜了他一眼:

“廢話,換成是你,你特麼也得白。”

“老張平時那是甚麼氣場?活脫脫一尊沒有七情六慾的殺神。他冷不丁地突然跟你客氣一句‘謝謝’,你能不懵?你就不怕這是送你上路前的最後慰問?”

龔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極其認真地想了想:

“嘶……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

小插曲過後。

張正道沒有再耽擱,轉身,繼續邁著平穩的步伐朝著山下走去。

陸瑾快步跟上,一邊走,一邊回想著剛才那份精密的地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谷畸亭這老小子……當年坑了那麼多人,臨了臨了,倒是還有點良心。”

張正道走在最前方,沒有說話。

但在那被晨霧掩映的清冷麵龐上,嘴角卻極其罕見地,微微彎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身後。

“哎!道君!陸老爺子!等等我啊!”

龔慶扛著他那座小山一樣的包袱,氣喘吁吁地小跑著跟了上去。

……

四人沿著谷畸亭那份連夜趕工的手繪地圖,在荒山野嶺裡硬生生跋涉了大半日。

越往深處走,腳下的路就越發離譜。

到最後,連當年老獵戶踩出來的那點羊腸小道都徹底斷了。

四周的古木參天蔽日,粗壯得如同巨蟒般的青藤死死纏繞在樹幹上,腳下全是厚厚的、散發著腐殖氣味的落葉。

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透著一股子幾百年沒人踏足過的蠻荒死氣。

張正道和陸瑾自然是如履平地,連氣都不帶多喘一口。

王也雖然嘴上抱怨連連,但好歹有武當的底子在,走得也算輕巧。

最慘的就是龔慶。

這小子揹著那個比他人還寬出一大圈的巨型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裡跋涉。

臉上的樹枝刮出一道道紅印子,累得像條哈巴狗一樣直吐舌頭,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天邊的雲霞染得一片慘紅。

四人的腳步,終於停在了一處極其隱秘、彷彿被天地一斧子強行劈開的巨大裂隙前。

這裡,就是地圖上標註的終點——二十四節通天谷的入口。

入口極窄,僅容兩人勉強並肩透過。

兩側的黑色石壁高聳入雲,刀削斧劈一般直插天際。

石壁上掛滿了溼滑黏膩的黑綠色青苔,以及一些長滿倒刺的詭異藤蔓。

站在入口外往裡看,根本看不見哪怕一米的進穀道路。

裂隙深處,只有濃郁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在瘋狂翻湧。

那霧氣極其邪門,山風吹不散,反而粘稠得像是熬化了的骨湯,貼著地面、順著石壁。

如同活物一般極其緩慢地向外蠕動著,散發著一股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

“嗚——哇——”

“咯咯咯……”

突然,濃霧深處隱隱傳出幾聲極其怪異的啼叫。

那聲音似鳥非鳥,似獸非獸,甚至還夾雜著幾分像是嬰兒啼哭般的淒厲。

在幽深狹長的峽谷裂隙中來回激盪、放大,聽得人後腦勺的頭皮不受控制地一陣陣發麻。

“咕咚。”

龔慶扛著那座小山一樣的包袱,縮著脖子站在裂隙外兩米處,艱難地嚥了一大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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