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只要一閉眼,就是當年那些血糊糊的破事兒!我想知道,那所謂的八奇技到底是怎麼憑空鑽出來的!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
陸瑾死死盯著張正道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想請你,出山,跟我一起去查。”
說完這句話,陸瑾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緊繃著身體,死死盯著張正道那張古井無波的臉,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
張正道沒有立刻答應。
當然,他也沒有立刻拒絕。
面對陸瑾這近乎懇求的邀請。
他語氣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陸前輩為何覺得,我能幫上忙?”
陸瑾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
“因為你有一雙能看透一切術法本質的眼睛!還有那離譜到沒邊的悟性!”
“那些前人留下的狗屁陣法、遺蹟,我們這幫老骨頭看一輩子可能都是雲山霧罩。”
“但帶著你去,那絕對比我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瞎琢磨,強出一百倍、一萬倍!”
張正道放下茶杯,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激動得臉色有些漲紅的陸瑾。
陸瑾被他這種毫無波瀾的眼神看得很心虛。
畢竟自己這是在求人家辦事,態度可能強硬了一點。
他喉結滾了滾,硬著頭皮,就那麼坐著,等。
微風拂過院落,帶起幾片竹葉。
片刻後。
張正道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摸不透情緒的平淡:
“陸前輩,打算從何查起?”
這句話一出。
陸瑾的眼睛瞬間亮得如同兩盞探照燈!
這話的意思是……
有戲啊!!他沒有直接拒絕!!
陸瑾激動得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連帶著手裡的茶杯都差點被他捏碎:
“從當年那些三十六賊的遺物和後人查起!”
“那些老傢伙雖然大多都不在人世了,但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
“比如……”
陸瑾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彷彿已經看到了揭開當年真相的曙光。
“正道,我是這麼想的,咱們不能像沒頭蒼蠅一樣瞎找。得先從當年三十六賊裡,那幾個還留了點線索的傢伙查起!順藤摸瓜,一點點剝開甲申之亂的殼……”
這老頭子硬是拉著張正道,眉飛色舞地講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說到最後口乾舌燥,他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一仰頭灌了個底朝天。
張正道靜靜聽完,放下茶杯,深邃的目光平靜地看著陸瑾:
“陸前輩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答應了?!”陸瑾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個探照燈。
張正道微微點頭,吐出兩個字:
“可以。”
“好!!!”
陸瑾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老臉通紅,震得石桌都跟著晃了晃:“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會拒絕!有你這雙能看透本源的眼睛在,這事兒特麼的就已經成了一半!”
老爺子興奮壞了,抄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就準備喝乾慶祝一下。
就在這時。
張正道看著陸瑾那副“大事已定”的模樣,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地開了口:
“那陸前輩打算從何入手?”
沒等陸瑾張嘴接話,張正道靠在椅背上,極其隨意地補了一句:
“是把谷畸亭喊過來直接問他,還是說,你另有打算?”
“谷畸亭”這三個字,從張正道嘴裡蹦出來,平淡得就像是在問“今晚吃白菜還是蘿蔔”。
然而。
咔。
陸瑾那隻端著茶杯的手,瞬間死死地僵在了半空。
那杯茶,離陸瑾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但他卻像是被人點了死穴,再也送不過去分毫。
陸瑾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險些直接砸進茶杯裡,瞳孔在極度的驚駭中劇烈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當頭劈中,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化作了一尊風中凌亂的石雕。
一秒。三秒。五秒。
“你……你說誰?!”
半晌,陸瑾終於艱難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絲聲音。
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極其濃烈的、難以置信的瘋狂顫抖:
“谷……谷畸亭?!”
“當年甲申三十六賊之一的那個谷畸亭?!”
“悟出八奇技‘大羅洞觀’的那個谷畸亭?!”
“那個失蹤了幾十年、全天下連個鬼影都摸不到的谷畸亭?!!”
陸瑾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後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咆哮:
“他在龍虎山?!!!”
“正道!你特麼再說一遍?!我是不是老糊塗聽錯了?!你掐我一下!!”
面對陸瑾這宛如世界末日降臨般的“震驚三連”,張正道的神色依舊淡然得讓人髮指。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條斯理地輕呷了一口,然後看著快要原地爆炸的陸瑾,緩緩點頭:
“嗯。谷畸亭。”
“他現在,就在龍虎山。”
轟!
陸瑾張著大嘴,大腦在一瞬間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裡如同狂風驟雨般瘋狂閃過,撞得他頭昏腦漲:
谷畸亭……那個神出鬼沒、誰也找不到的谷畸亭……
他居然在龍虎山?!
甚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一點動靜都不知道?!
老天師知道嗎?!
不對——剛才正道說“喊過來問他”,意思是谷畸亭就生活在這山上?!
他一直在龍虎山?!
我特麼這些天……居然跟一個三十六賊住在同一個山頭上?!
這也太離譜了吧!!他來龍虎山幹甚麼?!送死嗎?!
“砰!”
陸瑾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身後的石凳“刺啦”一聲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差點被帶翻。
他雙手死死撐在石桌上,身體極度前傾,像頭被踩了尾巴的老獅子,死死盯著張正道:
“正道!!谷畸亭怎麼會在這裡?!”
“他可是三十六賊!是全天下都在盯著的通緝犯!他怎麼敢上天師府的門?!”
“不對!是你把他弄來的?!”
“老天師知道這件事嗎?!他在這裡多久了?!”
“他現在在哪兒?!我要去見他!!”
“不對——我要去抓他!!也不對……他到底是個甚麼情況啊我的小祖宗!你倒是快說啊!!”
看著陸瑾這副“世界觀徹底崩塌、語無倫次”的狂躁模樣,張正道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促狹。
他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陸前輩,別激動。”
“坐下說。”
張正道的“簡單解釋”與陸瑾的“消化”
陸瑾哪還坐得住,兩條腿都在打哆嗦。
但他只能咬著牙,死死抓著桌角,重新把自己硬塞回凳子裡。
“他是我抓來的。”
張正道端起茶壺,給陸瑾面前僵在半空的那杯茶重新續了點熱水,語氣平淡地開始解釋:
“之前下山歷練時,他藏在暗處,用大羅洞觀窺探我。”
陸瑾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他敢用大羅洞觀窺探你?!這老小子活膩了?!”
張正道繼續道:
“被我發現了。”
“然後,我就順手把他從藏身的地方揪了出來。”
陸瑾呼吸一緊,追問道:
“揪了出來?從哪兒揪出來的?大羅洞觀可是能遁入無形,連空間都能欺瞞的絕技啊!”
張正道神色平靜地吐出幾個字:
“從他自以為安全的次元夾縫裡。”
陸瑾:“……”
一巴掌把大羅洞觀從次元夾縫裡薅出來?這特麼是人乾的事?!
還沒等陸瑾從這個震撼的動作中回過神來,張正道繼續說道:
“窺探的代價,斷了他一臂,收了他一隻眼。”
“看在他有點用的份上,沒殺他。罰他在龍虎山當三年雜工。”
張正道抬起手,極其隨意地指了指前山道童院的方向:
“他現在就在道童院那邊。”
“每天掃地、挑水、搬搬東西、乾點雜活。”
這幾句話一出。
陸瑾的嘴巴張得已經能塞進去一個大鴨梨了。下巴“吧嗒”一下,彷彿直接脫臼了。
“谷畸亭……在龍虎山的道童院……掃地?!”
陸瑾像個卡帶的復讀機,眼神極其空洞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當年叱吒風雲的三十六賊……掌握八奇技之一、連各大門派掌門都拿他沒辦法的大羅洞觀谷畸亭……”
“在掃地?!”
陸瑾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崩潰地看著張正道:“正道!你確定你不是在逗我玩?!”
張正道看著陸瑾那副嚴重懷疑人生的表情,微微挑眉:
“陸前輩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道童院看看。”
“他左眼瞎了,右臂齊肩被我斬斷,特徵很明顯,很好認。”
陸瑾:“……”
小院裡,陷入了長達兩分鐘的死寂。
陸瑾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坐直了身體。他端起面前那杯溫熱的茶,仰起脖子,“咕咚”一聲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自己倒滿。
“咕咚”再飲而盡。
就這麼連續像灌酒一樣灌了整整三杯茶。
“呼——”
陸瑾終於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彷彿吐出了他這大半輩子的執念和震驚。
“行……我緩過來了。”
陸瑾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他看向張正道,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驚駭,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只有你幹得出這種事”的深深無奈。
“所以說……我在這兒抓心撓肝地滿世界找線索,而你,早就把人像拎小雞一樣抓回來了?”
張正道點頭:“嗯。”
陸瑾眼角狂抽:“然後,你讓一個掌握著修真界終極秘密之一的八奇技傳人,去給你掃地?”
張正道再次點頭,理所當然:“嗯。幹雜活不能白吃飯。”
“……”
陸瑾沉默了半晌,最後只能仰著頭,發出一聲極其苦澀又荒謬的冷笑:
“行吧……不愧是你。”
“我陸瑾找了半輩子、做夢都想揪出來的谷畸亭,結果特麼的在你們龍虎山上掃地!”
“這事兒要是傳到山下去,異人界那幫老傢伙誰敢信?!”
張正道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神色依舊淡然,語氣中不帶一絲波瀾:
“所以,陸前輩。”
“你是要先去見見這個掃地的,還是打算從其他死人身上找線索?”
陸瑾看著張正道那副“你想見活人隨時可以”的淡定模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大口小院裡的空氣,雙手猛地一拍石桌,霍然起身!
原本迷茫震撼的眼神中,瞬間爆發出兩團極其熾熱的光芒:
“見!當然見!”
“我倒要親眼去看看,那個當年把整個異人界攪得天翻地覆、害死那麼多人的谷畸亭!”
“他現在拿一把破掃帚掃地,到底是個甚麼熊樣!!”
張正道微微點頭,將手中的茶杯穩穩放下。
他站起身,撫了撫道袍的下襬,淡淡吐出兩個字: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清冷的小院,踏上了那條通往道童院的青石板路。
……
去往道童院的路上。
陸瑾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即將見證歷史”的亢奮。
張正道雙手負在身後,神色淡然,步伐從容地跟在後面。
一路上,偶遇了幾個正在灑掃、跑腿的年輕道童。
小道士們一看來人,連忙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見過道君!見過陸老太爺!”
陸瑾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谷畸亭,根本沒心思寒暄,只是心不在焉地胡亂點了點頭,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道童院大門。
道童院,說白了就是龍虎山低階弟子們日常起居和幹雜活的地方。
院子十分寬敞,幾排簡陋的木屋錯落有致,院牆根底下堆滿了劈好的乾柴和各種雜物。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
此時正值勞作時間,幾個年輕的小道童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搬運重物,還有幾個在仔細地翻曬著竹匾裡的草藥。
陸瑾剛一踏進院門,那雙老練銳利的眼睛就像雷達一樣,瞬間掃過了大半個院子。
他在尋找那個獨臂、獨眼的身影。
很快,他找到了。
在院子最偏僻的西南角,靠近破舊柴房的地方。
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微微弓著腰,手裡拿著一把掉毛的大掃帚,正在極其認真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和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