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一身天師府最下等、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道袍。
右側的袖管空蕩蕩的,在風中無力地飄搖——右臂齊肩而斷。
隨著他轉過身掃地的動作,陸瑾看清了他的臉。
那人的左眼緊緊閉著,眼窩處有著明顯的凹陷,顯然眼球已經沒了。
只剩下一隻渾濁的右眼,正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灰塵,彷彿那堆落葉裡藏著甚麼絕世功法一樣。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但卻異常沉穩。
一下、一下……沒有任何真炁外放的波動,就像一個真正風燭殘年、只剩下力氣幹粗活的老雜役。
正是當年名震天下的三十六賊之一,大羅洞觀的掌控者——谷畸亭。
陸瑾的腳步,像是在院門口紮了根一樣,再也邁不動了。
他就那樣遠遠地站著。
臉上的亢奮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強烈的震撼,最後,又慢慢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唏噓。
“谷畸亭……”
陸瑾喉結滾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竟然真的是他。”
“那個當年神出鬼沒,把整個異人界耍得團團轉,讓多少名門正派聞風喪膽的谷畸亭……”
“現在,居然在龍虎山上,掃地?!”
陸瑾只覺得胸腔裡像打翻了五味瓶,甚麼滋味都有。
他為了查清當年的真相,找了這個失蹤的幽靈大半輩子,幾乎把大江南北翻了個底朝天,連根頭髮絲都沒摸到。
誰能想到,這老小子此刻就在天師府的後院裡,斷了一臂,瞎了一眼,穿著最破的粗布衣裳,手裡拿著掃帚在這兒撮垃圾!
“這事兒說出去,誰特麼敢信?”
陸瑾深吸了一口帶著草藥味的空氣,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當年那些在甲申之亂中攪動風雲的頂尖人物,死的死,瘋的瘋,苟活下來的,竟淪落到了這般任人磋磨的境地。
張正道靜靜地站在陸瑾身側。
他深邃的目光也落在那邊掃地的谷畸亭身上,神色依舊是那種事不關己的淡然。
他沒有開口催促,只是耐心地給足了時間,讓這位百歲老人去消化眼前的視覺衝擊。
張正道的提問與陸瑾的感慨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張正道微微側目,看向依舊如石雕般杵在原地的陸瑾,平淡地開了口:
“陸前輩,既然見著人了,怎麼不上前?”
他的語氣極其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分不清是單純的詢問,還是帶著點腹黑的調侃。
陸瑾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遠處那個佝僂的背影:
“不急。”
“讓我先看看。再多看一會兒。”
陸瑾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就是……突然覺得有點感慨。”
“正道,你是不知道。當年甲申之亂,三十六賊的名號在江湖上有多響。這谷畸亭雖然年紀不大,但他那一手大羅洞觀,簡直是神鬼莫測!”
陸瑾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這幾十年的歲月,看到了當年那場血雨腥風:
“那時候,多少頂尖高手佈下天羅地網想抓他,結果人家在包圍圈裡就像逛自家後花園一樣,憑空消失!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誰能想到……”陸瑾苦笑了一聲,指了指角落裡的掃地老頭,“幾十年後,他會變成個殘廢,在你們龍虎山掃地倒垃圾?”
“這要是傳下山去,異人界那些老傢伙怕是能當場驚掉下巴,整個江湖非得炸鍋不可!”
張正道聽完這段波瀾壯闊的“人物小傳”,臉上的表情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沒有。
“他冒犯了我,犯了錯,就要受罰。這是規矩。”
張正道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小事:“斷他一臂一目,罰他掃地三年,已經是看在他沒下死手的份上,格外開恩了。”
陸瑾偏過頭,深深地看了張正道一眼,沒接話。
又沉默了一會兒。
陸瑾那雙老眼微微眯起,盯著谷畸亭那沉穩的掃地動作,語氣突然多了一絲老江湖特有的警惕和認真:
“正道,你跟我交個底……”
“你覺得,他現在這副唯唯諾諾的掃地模樣,是真的認命服軟了,還是……在潛伏蟄伏?”
陸瑾壓低了聲音,眼中精光閃爍:“畢竟是三十六賊出身,能悟出八奇技的人,骨子裡的那股子傲氣和瘋狂,不可能被人打一頓就徹底灰飛煙滅。”
“萬一他只是迫於你的武力,表面順從,暗地裡卻在用大羅洞觀的底子等待時機作妖……”
張正道聽到這裡,微微挑了挑眉:
“陸前輩的意思是?”
陸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將目光鎖定在遠處的谷畸亭身上,屬於“一生無暇”的那股子凌厲氣場,開始在體內緩緩甦醒。
試探的請求與張正道的允諾
“我想試試他。”
陸瑾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張正道,提出了要求。
怕張正道誤會他在龍虎山的地盤上撒野,陸瑾趕緊解釋了一句:
“不真打!他現在這樣我也勝之不武。我就是釋放一點威壓,過去探探他的底,看看他的臨場反應。”
陸瑾的眼中跳動著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試試他是真的被打斷了脊樑骨認命了,還是依舊暗藏鋒芒!”
畢竟,對面那個可是當年把天下人當猴耍的谷畸亭。
能親自試探這種傳說中的人物,對陸瑾這種武痴來說,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張正道看著陸瑾那副老當益壯的模樣,眉毛微微一挑。
“陸前輩想怎麼試?”
陸瑾沉吟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說:
“簡單。我直接走過去,冷不丁地用炁鎖住他,看他的本能反應。”
“要是他真的徹底認命、連反抗的心思都沒了,那他應該會像個普通雜役一樣老老實實受著。”
“要是他那大羅洞觀的底子還在運轉,對我還起了甚麼防備和異心……哼,老夫自然能一眼看穿!”
張正道聽完這個計劃,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
“可以。”
“不過……”
陸瑾一愣:“不過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