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氣極反笑,指著自己的白鬍子:“老夫比你還大好幾歲呢!你跟我這兒裝甚麼老弱病殘!”
陸瑾脖子一梗,強行狡辯:
“那不一樣!你是老天師啊!你德高望重,修為通天!正道那孩子平時狂得沒邊,也就只有你能鎮得住他,他肯定得給你面子說實話啊!”
“滾犢子!少來這套!”
大殿內。
兩個在異人界跺一跺腳都要引發地震的絕頂大佬。
此刻就像兩個為了搶糖葫蘆而翻臉的老小孩,你一言我一語地激烈鬥起嘴來。
唇槍舌劍,互揭老底,吵得不可開交。
就這樣足足互噴了五分鐘。
突然。
兩人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他們對視了一眼,看著對方那副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突然同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大殿內迴盪,驅散了剛才所有的火藥味。
陸瑾笑得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淚,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行吧行吧,這次算我理虧,算我欠你個人情。”
“改天,改天我做東,好酒好肉管夠,就當給老天師賠罪了!”
張之維滿意地捋了捋鬍鬚,冷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事情問清楚了,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
陸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準備告辭下山。
就在他轉身邁出兩步的時候,突然又像想起了甚麼似的,隨口回頭問了一句:
“對了老張,正道那孩子最後還說別的甚麼了嗎?”
張之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促狹。
“哦,他還真說了一句。”
老天師慢悠悠地開口:“他說——‘如果你陸前輩對我的九泉敕令還有甚麼好奇的,或者想深入聊聊,我隨時歡迎,並且可以隨時當面再給你完整地演示幾遍’。”
靜。
大殿內的空氣,隨著這句話的落下,瞬間凝固了。
陸瑾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徹底定格。
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了兩下,腦海中瞬間閃過昨晚那鋪天蓋地的冥火鎖鏈和腐蝕萬物的陰雨。
“咕咚。”
陸瑾極其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緊:
“……那、那還是算了吧。”
“老夫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他那麼折騰。他那‘九泉敕令’……看一次,這輩子都夠了!”
說完。
陸瑾就像是生怕張之維會強行拉著他去後山看演示一樣,猛地一轉身,腳底板直接抹了油。
“老張我先走了!回見!”
話音未落,陸瑾已經化作一陣旋風,以遠超平時兩倍的速度,極其絲滑地衝出了大殿,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倉皇。
大殿內。
張之維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熱茶。
他眯著眼睛,看著陸瑾那消失在院門外、幾乎快要跑出殘影的背影,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這老小子……”
……
從大殿出來,陸瑾走得像是一陣急風。
他步履匆匆,袍袖帶風,那架勢活像身後有幾十條惡狗在追。
路過的天師府道童們見了他,剛想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個禮,陸瑾卻只是胡亂地揮了揮手,連個“嗯”字都懶得往外蹦。
一口氣走出去了幾十步遠,陸瑾那快得像要起飛的腳步,才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他停在一條岔路口,低頭看了看腳下青石板縫隙裡鑽出的野草,又抬頭看了看前方。
“……不對啊。”
陸瑾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走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回客房的路!
他站在原地,回頭望了一眼早就看不見影的大殿,又轉頭看了看這條通向後山清冷處的小徑。
一向直來直去、寧折不彎的一生無暇陸老爺子,罕見地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哎……算了!”
陸瑾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來都來了。反正現在回去也睡不著。”
說完,他索性轉過身,順著這條並不寬敞的青石小徑,朝著張正道的住處走去。
這一次,陸瑾的步伐不再急促,反而走得有些慢吞吞的,每一步都透著一股子平日裡絕對見不到的躊躇。
“老張那老東西以為我是去探正道的底……”
陸瑾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像個糾結的老頭:“其實他根本不懂。我讓人去問正道對八奇技的來源感不感興趣,根本不是怕他惦記!”
“我是在意啊!”
陸瑾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頭頂斑駁的樹影,花白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
腦海中,那些塵封了數十年的往事,如同被狂風掀開的舊賬本,一頁頁在眼前翻飛。
甲申之亂。
三十六賊結義。
八奇技如同天降流星般,極其突兀地橫空出世。
那些昔日的故友、師長,在那場席捲整個異人界的血雨腥風中,或瘋、或死、或隱姓埋名。
“這些年,我閉上眼睛就是那些畫面。我一直都想搞清楚,八奇技的源頭到底是甚麼?”
“為甚麼幾個人隨便在山溝裡結個義,就能憑空悟出八門足以顛覆整個異人界法則的絕世神技?它們為甚麼會同時出現?這背後,到底藏著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陸瑾搖了搖頭,強行掐斷了這些越想越讓人心驚肉跳的念頭。
小院前的“踱步”
不知不覺間,陸瑾已經順著小徑,來到了張正道的小院門前。
院門是虛掩著的,沒有落鎖。
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甚麼動靜,只有一股若有若無、極其清淡的茶香,順著門縫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陸瑾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屈起指節,就準備敲門。
然而,手在半空中懸了足足五秒鐘——愣是沒敲下去。
“哎……”
陸瑾無聲地嘆了口氣,把手收了回來,背在身後。
然後,他開始在這扇虛掩的木門前,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來回回地踱起步來。
走過去,走過來。
再走過去,再走過來。
陸瑾那張佈滿滄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極其罕見的糾結和掙扎。
“到底要不要進去……”
“進去了我該怎麼開口?總不能直接來一句:‘嘿,正道,閒著也是閒著,陪老頭子我去查查八奇技的老底吧?’”
“這特麼也太突兀了!人家昨天下午剛幫我看了通天籙,今天我就跑來拉著人家去當苦力,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了?”
陸瑾停下腳步,負手而立,死死盯著那扇虛掩的院門,像是在看著甚麼難解的謎題。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堅定了起來。
“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是能帶上正道這孩子一起去,那絕對是事半功倍,甚至可以說是降維打擊啊!”
陸瑾在心裡瘋狂給自己盤算著利弊:
“那孩子的天賦,那雙眼睛,根本就不能用高來形容,那是無敵!他一眼就能把那些彎彎繞繞的術法本質給看個底兒掉!”
“我陸家祖傳的通天籙,他看了一下午不僅全會了,還能當場給你魔改成一個我這原主人都看不懂的‘九泉敕令’……”
“如果帶他去探尋那些跟八奇技有關的遺蹟或者線索,說不定別人參悟一輩子都看不懂的端倪,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綻來!”
陸瑾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行性極高。
有了張正道這個超級外掛,困擾了異人界幾十年的甲申之謎,說不定真的能水落石出!
但是……
心裡想得雖然美,可陸瑾那雙常年練武、粗糙有力的腿,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死活邁不出那跨進院門的一步。
“陸瑾啊陸瑾!”
陸瑾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聲罵道:“你這老臉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當年在戰場上你都沒皺過一下眉頭,今天怎麼跟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似的扭扭捏捏?!”
“進去!正道那孩子雖然脾氣冷了點,還能把你這當長輩的轟出來不成?!”
“再說了,我是長輩!長輩找晚輩幫點小忙,天經地義!有甚麼好猶豫的!”
一通極其硬核的自我心理建設後。
陸瑾終於鼓起勇氣,再次抬起手,朝著門板砸去。
“唰。”
手剛碰到門板的一點毛刺,陸瑾就像觸電一樣,極其絲滑地又縮了回去。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臉上的糾結快要擰成麻花了:
“不對不對。老張剛才說,正道壓根就看不上八奇技,對來源更是不感興趣。我這麼硬拉他去,他萬一正在閉關修煉怎麼辦?”
“而且他那個‘九泉敕令’陰氣森森、邪門得很。萬一他這會兒正在屋裡煉那玩意兒,我一推門進去,他一走火入魔,反手甩我一臉灰黑色的雷劈我咋整……”
說完這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理由後。
陸瑾痛苦地捂住了臉,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陸瑾,你特麼甚麼時候慫成這副奶奶樣了?!”
院內的“動靜”與最後的決定
就在陸瑾在院牆外面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把青石板都快踩出坑的時候。
一牆之隔的院內。
傳來了一陣極輕、卻極其清晰的腳步聲。
緊接著。
“嗒。”
一聲極其清脆的、粗瓷茶杯落在青石桌面上發出的碰撞聲,在靜謐的空氣中響起。
門外的陸瑾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往旁邊的樹叢裡躲,一隻腳都邁出去了。
但理智瞬間回歸,他又覺得自己堂堂十佬之一,幹這種聽牆根躲貓貓的動作實在太丟人、太掉價,於是硬生生地把腳收了回來,強裝鎮定地站直了身子。
“陸前輩。”
就在這時。
院內,張正道那清冷、平淡,不帶一絲起伏的聲音,穿透了虛掩的院門,清晰地傳進了陸瑾的耳朵裡:
“陸前輩,門口風大,別在外面轉圈了,進來坐吧。”
陸瑾:“……”
被當場抓包。
社死只在一瞬間。
陸瑾那張老臉上,肉眼可見地閃過一絲極其難堪的尷尬。
那尷尬的顏色甚至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但緊接著,這種尷尬就被一種“去特麼的,反正都被發現了,要殺要剮隨便”的破罐破摔精神給取代了。
“咳咳!”
陸瑾清了清嗓子,強行端起長輩的架子。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吱呀——”
院內。
張正道一襲單薄的素淨道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青石桌旁。
他單手端著那隻粗瓷茶杯,神色極其淡然地看著推門而入的陸瑾。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而在張正道面前的石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個茶杯。
一個在他自己面前。
另外兩個,空著。
倒扣在那裡。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這個院子,註定不會清靜。
陸瑾的目光落在那兩個空杯子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正道……你早就知道我要來?”
張正道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看著陸瑾,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但說出來的話卻直戳肺管子:
“陸前輩剛才在大殿外,跟師父吼得那麼大聲,我在這兒都聽見了。”
“更何況,您剛才在我這院門口,來來回回踩了至少十九趟。我想裝作不知道……都很難。”
陸瑾:“……”
陸老爺子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臉面,在今天這一上午,算是徹底丟盡了。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
陸瑾大馬金刀地走到石桌旁,極其自然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張正道的對面。
他沒等張正道招呼,自己翻起一個空杯子,抄起茶壺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
一仰脖,如飲烈酒般一飲而盡。
“啪!”
陸瑾重重地放下茶杯。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死死盯著張正道,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行吧!既然你甚麼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在這兒兜圈子、玩那些虛頭巴腦的把戲了!”
“正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陸瑾雙手撐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老張說,你對八奇技的來源壓根不感興趣。那是你境界高,你看不上這些世俗的東西。”
“但我不行!我做不到你那麼超脫!我感興趣!我太他孃的感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