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敲門，沒有提前通報，甚至連半點客氣的試探都沒有。

在整個龍虎山，敢這麼大搖大擺、如入無人之境般推開張正道院門的，不用猜，只有一個人。

聽到動靜，張正道緩緩睜開眼。

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他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然與疏離，就像是烈日下的殘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自然、完全不加掩飾的柔和與鬆弛。

那是隻有在最親近、最敬重的長輩面前，才會流露出的屬於年輕人的真實模樣。

“師父。”

張正道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來人一襲寬鬆的道袍，白髮白鬚，滿臉的褶子都透著一股子隨性和慈祥，雙手優哉遊哉地背在身後——正是老天師張之維。

老天師笑眯眯地跨進院子，目光在張正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滿意地捋了捋鬍鬚，點頭道：

“嗯，氣色看著不錯。”

張正道快步走到老天師跟前，順手攙了一下老人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難得的輕快和親暱：

“師父，您老人家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用過早飯了嗎？”

此刻的張正道，要是讓外人看見，估計眼珠子都能瞪飛出來。

這還是那個動不動就撕裂空間、召喚陰兵的活閻王嗎？

沒有了那股威懾群雄的恐怖氣場，沒有了高高在上的淡漠。

現在的他，忙前忙後地替老天師拉開椅子，又手法利落地倒掉已經微涼的茶水。

重新換上滾燙的新茶，動作自然得就像個尋常人家裡最乖巧聽話的晚輩。

老天師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弟子忙活，眼底滿是慈愛，笑呵呵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忙活了，坐下陪為師說說話。”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

晨光正好，微風不燥。

老天師端起粗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昨晚後山那邊，動靜鬧得可不小啊。”

張正道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坦然地笑了笑，沒有絲毫隱瞞：

“嗯。龔慶和王也那兩個小子大半夜跑來爬牆頭，我嫌煩，乾脆就把他們拎到後山，給他們演示了一下新學的術法。”

老天師點了點頭，完全沒有責怪或者追問的意思，只是幸災樂禍地捋須輕笑：

“那兩個混小子，這會兒怕是正躲在被窩裡懷疑人生呢吧？”

張正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沉默了片刻，張正道放下茶壺，抬眼看向老天師。

那雙平時總是深不可測的黑眸裡，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閃過一絲年輕人特有的期待和躍躍欲試。

“師父。”張正道身子微微前傾，“您這麼早過來，是來看我學的那門通天籙嗎？”

這絕對是極其罕見的一幕。

一向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致的張正道，此刻竟然主動“請纓”想要展示！

可見在老天師這個傳道受業解惑的“老父親”面前。

哪怕是強如張正道，也忍不住生出了一點想要“顯擺”的心思。

畢竟，這可是師父的老夥計陸前輩傳下來的八奇技。

“我給您演示一遍？”

話還沒說完，張正道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他右手微微抬起，掌心上方，那一絲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幽光已經開始隱隱跳動。

他看向老天師，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孩子氣的得意：

“雖然陸前輩教的是正統的通天籙，但跟我的路子不太合。”

“我昨天下午稍微琢磨了一下，做了點修改，現在它叫‘九泉敕令’。”

“威力還算過得去，師父，您過過眼？”

然而，出乎張正道意料的是。

老天師看著他這副“快誇我”的模樣，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老人極其淡定地放下茶杯，然後衝著張正道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我早就把你看穿了”的從容：

“行了，收起來吧。不用看了。”

張正道猛地一愣。

掌心剛剛凝聚成形的幽光“噗”地一聲消散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老天師：

“師父不想看？”

“我不是來看那個的。”

老天師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這次過來，壓根就不是為了看你那個甚麼‘九泉敕令’。”

老天師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柔和慈祥：

“我就是單純來看看你。”

“昨天下午，陸瑾那老小子火燒屁股一樣跑到大殿，抓著我就開始一頓瘋狂輸出，叨叨了足足半個時辰。”

“說你一下午就把他祖傳的通天籙給改得面目全非，連他這個原主人都不認識了……”

老天師搖了搖頭，失笑道：

“我聽著覺得好笑，就尋思著，今早順道過來看看你這小子。”

“任何術法到你手裡，都會變成陰間版”

張正道這下是真的有些困惑了。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微微挑起眉毛：“師父，陸前輩都急成那樣了，您老人家就一點都不好奇，我到底把通天籙改成了甚麼德性？”

老天師極其果斷地搖頭：

“不好奇。一點都不好奇。”

老天師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然後用一種極其精準、極其犀利的目光看著張正道。

一字一句地開始了他的吐槽：

“你這小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修煉的路子更是邪門得一塌糊塗。”

“不管是甚麼名門正派的術法，到了你手裡，最後都會變成……”

老天師皺著眉頭想了想，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片刻後，他一拍大腿，找到了那個最精準的詞彙：

“陰間版！”

張正道：“……”

看著自家徒弟被噎住的表情，老天師頓時來了興致，開始掰著指頭跟他翻舊賬：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就說咱們天師府的看家本領金光咒吧！”

“別人練出來，那是金光璀璨、浩然正氣！你倒好，練著練著，金光的變成了冒黑氣的冥咒！大半夜放出來能把巡山的道士嚇尿褲子！”

老天師一攤手：

“至於你那一手召喚陰兵、撕裂空間的本事，那就更不用說了，那就是你的老本行，純純的陰間做派！”

“所以啊……”

老天師笑眯眯地看著張正道：

“現在老陸把通天籙交給你，你一下午把它改成了聽名字就滲人的‘九泉敕令’……”

“為師我，一！點！都！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