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看著張正道那副被自家師父精準吐槽後,極其微妙又無法反駁的吃癟表情,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所以啊,不用看了。”
老天師拍了拍石桌:“反正不用看我也知道,絕對是個威力大得離譜的‘陰間版’通天籙,跟我腦子裡想的八九不離十。”
“與其費那個勁看甚麼術法,我不如直接來看看你。”
老天師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張正道,眼神欣慰:
“嗯,沒瘦,精氣神也很足。沒有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力量反噬。”
“這就夠了。”
聽著老天師這番話。
張正道看著面前這位鬚髮皆白、笑得像個老頑童一樣的老人。
他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徹底打消了那點想要顯擺的幼稚心思。
“師父說得對。”
張正道親自提起茶壺,給老天師的杯子蓄滿,語氣溫和而恭敬:
“在您老人家面前,我這點微末伎倆,確實沒甚麼好顯擺的。”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
陽光徹底灑滿了這座小院,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石桌旁,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茶香嫋嫋。
老天師隨口問起張正道這幾年下山歷練的見聞,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遇到甚麼有趣的人。
張正道便耐心的一一作答,偶爾還給老天師講幾個無關痛癢的異人界笑話。
這裡沒有天下第一的威嚴訓導,也沒有甚麼高深莫測的大道切磋。
有的,只是這清晨陽光下,最尋常、最溫暖的家常閒聊。
……
閒聊過後,老天師起身便要離開。
老天師走到院門口,一隻腳都已經跨出門檻了。
他回頭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張正道站在桌旁,靜靜地看著自家師父。
只見老天師盯著門外的石階看了一秒,然後極其絲滑地把那隻腳又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溜達回青石桌旁,一屁股重新坐回了剛才的位置。
“算了,再坐會兒。反正老頭子我閒著也是閒著,沒甚麼要緊事。”
張正道看著這出“去而復返”的戲碼,微微挑了挑眉。
但他漆黑的眸子裡卻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提起茶壺。
給師父面前那隻空了的粗瓷茶杯重新續上熱茶。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這方冷清的小院裡,破天荒地溢滿了煙火氣。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就像山下最尋常的爺倆,東拉西扯地聊起了家常。
“你小子這幾年在山下跑,飲食起居還習慣?沒餓著肚子吧?”老天師吹了吹茶末,老眼微眯,打量著張正道。
“前幾天你晉中師叔還跟我念叨,說看你這次回來,比原先壯實了不少,我瞅著也是。”
“沒餓著。山下好吃的不少,就是偶爾會碰到些不長眼的人倒胃口。”張正道隨口應答,接著主動把話茬拋了回去,“師父,山上最近有甚麼新鮮事麼?”
老天師一聽這個可就不困了,精神抖擻地開始抖落自家徒弟們的底:
“新鮮事?那段日子,榮山那夯貨前兩天練功劈岔了氣,把後山的茅房給炸了,現在還擱那捏著鼻子修呢!”
“還有煥金,教新入門的小道童畫符,硬生生被氣得一天喝了三壺降火茶。至於靈玉嘛……”
老天師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昨天下午,靈玉被七八個剛到大腿高的小道童團團圍住,非要請教甚麼劍法。”
“你那是沒看見,靈玉那張清冷矜持的臉都快憋紅了,拔劍也不是,不拔劍也不是,最後只能落荒而逃,哈哈哈!”
陽光順著屋簷一點點偏移,灑在兩人身上。茶香嫋嫋,笑聲不斷。
在這半個時辰裡,張正道徹底卸下了身上那層厚厚的防備與冰冷。
他不再是那個半句廢話都沒有、抬手就降下“陰間敕令”的活閻王,也不再是那個讓異人界聞風喪膽的御冥道君。
他偶爾接茬,偶爾反問,甚至還會順著老天師的話頭開上幾句不鹹不淡的玩笑。
這一刻,他只是龍虎山老天師座下,那個最放鬆、最被偏愛的小徒弟。
不知不覺,大半個時辰就這麼溜走了。
茶壺裡的沸水續了三回,陽光也已經從東邊的竹林,明晃晃地移到了頭頂。
就在張正道準備第四次去拿水壺的時候。
“啪!”
老天師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哎呀!”
這一下動靜太大,把張正道都看得微微一怔。
老天師煩躁地抓了抓花白的頭髮,臉上寫滿了一股子“年紀大了腦子不頂用”的懊惱和無奈:
“你看看我這破記性!光顧著跟你小子扯閒篇,差點把今天來的正經事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張正道放下茶杯,神色平靜:“師父找我還有事?”
“不是我找你!”老天師像趕蒼蠅一樣連連擺手,“其實是陸瑾那老小子!”
張正道微微挑眉:“陸前輩?”
老天師重重地點頭,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我也是被逼無奈”的頭疼:
“可不就是他!他昨天下午看完你那個甚麼‘九泉敕令’之後,回去受了刺激,神經兮兮地叨叨了一整個晚上。”
“今天一大清早,天還沒亮透呢,他就跑來砸我的門,非要死皮賴臉地讓我來跑這一趟,問你個事兒。”
說著,老天師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直接學起了陸瑾那副吹鬍子瞪眼的做派,連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張啊!你說正道那孩子,對八奇技的來源,到底感不感興趣啊?!’”
“‘他那個九泉敕令改得也太他孃的離譜了!我琢磨了半宿,他連原版通天籙都看不上眼,是不是對當年甲申之亂、對八奇技本身的源頭有甚麼別的看法?!你必須去給我探探底!’”
學完,老天師一攤手,恢復了自己那慢條斯理的語調:
“喏,就這麼著。我被他念叨得腦仁疼,實在沒辦法,只能過來當個傳話筒了。”
聽完這番聲情並茂的轉述。
張正道的神色依舊淡然如水,但漆黑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瞬間看透本質的瞭然。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所以,師父今天其實想問的是——我對八奇技當年是怎麼來的,到底感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