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煥金看了看周圍的師兄弟們,又看向張懷義:
“咋回事?”
“跟我們說說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您也知道,現在的異人界亂得很。”
“多知道點東西,也好讓我們這些晚輩心裡有個數。”
“以後萬一真遇上甚麼跟八奇技有關的麻煩,我們也知道該怎麼應對,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啊。”
面對趙煥金這番誠懇且在理的追問。
張懷義的靈魂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那半透明的臉上,猶豫之色清晰可見。
眉頭緊鎖,半透明的嘴唇抿了又抿。
彷彿內心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他看了看眼前這些年輕的面孔:
趙煥金的穩重、榮山的憨直、張靈玉的清冷、王也的懶散通透、龔慶的機靈跳脫、陳朵的安靜乖巧……
這些,都是龍虎山的未來。
是乾乾淨淨、前途無量的後輩。
他又看了看一旁端坐的張正道。
以及主位上,正默默看著他、眼神深邃的師兄張之維。
“唉……”
良久。
張懷義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飄渺而沉重。
彷彿承載著數十年的風雨滄桑,和無數死去的同伴的冤魂。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我……”
“確實知道一些。”
眾人眼睛一亮!耳朵都豎起來了!
但緊接著。
張懷義話鋒一轉:
“但是……”
這“但是”二字。
像是一盆冷水,讓所有剛剛提起來的心,又懸在了半空。
榮山是個急性子,哪裡受得了這個。
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但是啥呀懷義師叔!!”
“您快說啊!急死我了!!”
“是有甚麼禁忌?還是那馬仙洪背後有人?”
龔慶在旁邊扯了扯榮山的袖子,小聲嘀咕:
“榮山師兄,您別催……”
“讓懷義師叔慢慢想……”
榮山瞪了他一眼:
“你不想聽?剛才就你耳朵豎得最高!”
龔慶立刻縮了回去,嘿嘿一笑:
“想聽想聽!特別想聽!但咱們得尊重長輩嘛!”
張懷義看了看榮山那抓耳撓腮的著急樣子。
又看了看其他人眼中的期待。
最終。
他還是搖了搖頭。
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罷了。”
“這事兒……我不能說。”
“啊???”
榮山第一個叫出了聲,滿臉的失望,像是個被搶了糖吃的孩子。
龔慶也忍不住了:
“懷義師叔,為啥不能說啊?咱們都是一家人,有啥不能說的?”
張懷義的目光。
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年輕人。
他的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擔憂,也有歷經生死輪迴後的通透。
“你們還年輕。”
“不明白。”
張懷義的聲音很輕,卻很重:
“八奇技、三十六賊……甲申之亂……”
“這些事,背後的因果,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人。”
“當年我們那一代人,多少驚才絕豔之輩?”
“結果呢?”
“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魂飛魄散?多少人像那個谷畸亭一樣,躲躲藏藏一輩子,活得像個鬼?”
張懷義指了指自己那半透明的身體:
“我如今只剩這一縷殘魂。”
“好不容易被正道救回龍虎山,能看著你們平安喜樂,看著天師府後繼有人……”
“這已是我莫大的福分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如果我把那些骯髒、沉重、充滿了算計的舊事告訴你們……”
“讓你們也捲入那個無底的漩渦之中……”
“那才是……真的害了你們。”
田晉中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
眼中閃過贊同和感慨。
他太懂這種“想保護”的心情了。
有些秘密,爛在肚子裡,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得更乾淨。
張之維依舊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但看向師弟的目光中,滿是理解和支援。
張懷義看向趙煥金,語氣溫和卻堅定:
“煥金啊。”
“不是師叔不肯說,也不是師叔把你們當外人。”
“而是有些事。”
“不知道,反而是種保護。”
眾人的反應各異。
趙煥金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師叔,我明白了。”
“您的苦心,煥金知曉。”
榮山雖然還是滿臉失望,嘴裡嘟囔著“好吧好吧”。
但也不再追問,只是撓了撓頭:
“行吧……師叔您是為我們好,我知道。不聽就不聽唄,反正有師父和正道頂著。”
王也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輕聲說道:
“懷義前輩說得對。”
“有些事,確實是不知道更好。”
“無知者無畏,無畏者……常樂啊。”
龔慶小聲嘀咕:
“那……那等我們以後厲害了,不怕因果了,您再說唄?”
張懷義被他逗得輕輕一笑,沒有回答。
陳朵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對“保護”這個詞,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來,不說,也是一種愛護。
涼亭內。
氣氛在張懷義的拒絕後,變得有些微妙——
有失望,有理解,也有對那段塵封往事更深的好奇。
張懷義飄回了原來的位置。
半透明的臉上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張之維適時地舉起酒杯。
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好了。”
“懷義有他的苦衷,咱們也別為難他了。”
“往事不可追。”
“來,繼續喝酒!”
“今天是為正道和陳朵接風,是高興的日子!”
“別讓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掃了咱們的興!”
“喝!!!”
榮山立刻響應。
眾人的酒杯再次碰到了一起。
清脆的碰撞聲,在夜空中迴盪。
但那個關於“神機百鍊”的疑問。
那個關於“為甚麼不該出現在年輕人身上”的謎團。
卻像一顆種子。
悄悄埋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