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眼中帶笑,上下打量著自己的愛徒。
彷彿要仔細看看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黑了。
面對師父。
張正道身上最後那點清冷的氣息,徹底消散無蹤。
他的嘴角,罕見地、清晰地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甚至帶著些許“調皮”意味的弧度。
他微微躬身行禮。
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口吻:
“徒兒知錯。”
他抬起眼,看向張之維,眼裡有光:
“那……”
“還請師父……責罰?”
這句話,配上他那難得一見的生動表情。
分明是吃定了師父不會真的罰他,帶著點小小的“恃寵而驕”。
張之維先是一愣。
隨即開懷大笑,聲震庭院,連院中的古松都隨之輕顫:
“哈哈哈!!”
“好你個臭小子!學會跟師父耍貧嘴了是吧?!”
“責罰?!”
張之維用力又拍了拍張正道的肩膀,眼中滿是寵溺:
“為師哪裡捨得罰你!”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比甚麼都強!”
“這‘驚喜’,師父喜歡!哈哈哈哈!”
師徒間這番充滿溫情與默契的互動。
看得旁邊的榮山咧嘴直笑,傻樂呵。
陳朵安靜地看著,眼中流露出對這份毫無保留的親情的淡淡嚮往。
而谷畸亭則低著頭,內心複雜萬分。
這就是那個殺神張正道在師門中的樣子麼?
與外界那個隨手斷人臂膀、鎮壓一切的存在簡直判若兩人。
笑罷。
張之維對榮山吩咐道,語氣極其愉悅:
“榮山!”
“去!把你煥金師兄,還有靈玉那小子,都給我叫來!”
“今天正道回來了,咱們師徒幾個,就在這兒,好好聚一聚,說說話!”
他特意強調了“師徒幾個”、“聚一聚”。
這是真正的家庭團圓,不談公事,只敘家常。
“好嘞!師父!!”
榮山響亮地應了一聲。
朝著張正道擠了擠眼,便快步轉身離開,去尋趙煥金和張靈玉了。
待榮山離開。
張之維慈和地招呼眾人:
“都別站著了,進來坐吧。”
他引著張正道、王也、陳朵進入靜室。
在簡單的蒲團、竹椅上坐下。
谷畸亭忐忑不安地跟在最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角里。
眾人落座。
張之維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王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掃過陳朵,目光溫和,帶著一絲詢問。
最後。
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了垂首立於門邊、形容悽慘、斷臂瞎眼、且氣息晦澀的谷畸亭身上。
靜室內的空氣。
似乎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之維看著谷畸亭。
臉上那慈和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
但並無敵意,也並沒有太過震驚。
反而像是看到了一位……久違的、雖然狀態不佳、但確實認識的舊識。
他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平和,卻清晰無比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谷畸亭……”
略微停頓。
彷彿在回憶那段久遠的往昔歲月:
“好久不見了。”
當這幾個字從那位高坐在蒲團之上、白髮白鬚的老者口中,平靜而清晰地吐出時。
“轟——”
谷畸亭只覺得腦海中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獨眼圓睜,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雖然他早就預料到,被張正道帶回龍虎山,見到這位異人界的絕頂是遲早的事。
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還是讓他幾乎窒息。
在他的認知裡。
作為當年掀起甲申之亂的“三十六賊”之一,作為身負八奇技大羅洞觀的“妖人”。
落在當代正派領袖、公認的“異人界一絕頂”張之維手裡。
結局幾乎是註定的——
擒拿、廢去一身修為、關進暗無天日的地牢,甚至……當場擊斃,以正視聽!
張之維僅僅是平靜地坐在那裡。
甚至面帶一絲追憶的溫和,沒有任何殺意顯露。
但那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大山。
這是純粹的、登峰造極的“人”之修為,所帶來的絕對壓迫。
彷彿他就是這片天地的主宰。
谷畸亭的心中飛速對比,湧起無盡的苦澀:
這可是張之維啊……
當年甲申之亂時,他就已經名震天下,是無數人仰望的高山!
如今更是公認的天下第一!陸瑾那種狂人見了他都得低頭!
就算我全盛時期,雙臂完好,雙目俱全,修為無損……在他面前,恐怕也走不過十招……
不,可能五招都懸!
正因為大羅洞觀讓他“看”得更清楚。
他才更明白,自己與這位絕頂之間,那道鴻溝究竟有多深。
更何況我現在……斷了一臂,瞎了一隻眼,修為大損,體內還有個要命的‘監視器’……
在他面前,我與待宰的羔羊,有甚麼區別?
他甚至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了。
在張之維這純粹到極致、彷彿能鎮壓一切的“正道”巔峰面前。
任何取巧,都顯得那麼可笑。
谷畸亭的臉色變得一片灰敗。
獨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微微閉上了那隻僅剩的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等待著雷霆一擊,或者那冰冷的判決降臨。
也罷……
死在天師府,死在張之維手裡……總比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淪為那些瘋子的試驗品要強……
也算是……這輩子,有個像樣的結局了。
這一刻。
他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悲涼,做好了引頸就戮的覺悟。
然而。
預想中的怒斥、出手、審判,並未降臨。
靜室裡,安靜得只有茶水入喉的聲音。
張之維只是端起手邊那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輕輕呷了一口。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皮。
目光依舊平和地看著那個已經閉目等死的谷畸亭。
問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
“當年你們那群人……”
張之維的語氣不像是在審問犯人。
更像是在跟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閒談,帶著一絲淡淡的、難以掩飾的感慨:
“現在都還在哪兒呢?”
靜室內,一片安靜。
王也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陳朵也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好奇。
顯然,誰也沒想到,這位老天師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這個。
只有張正道神色不變,靜靜地喝著茶,似乎早有所料。
不等谷畸亭從這突兀的問題中反應過來。
張之維又補充了一句。
目光深邃,彷彿能一眼看透人心:
“你身負大羅洞觀。”
“觀天察地,洞悉因果,甚至能看穿過去未來。”
張之維放下茶杯,聲音平淡:
“他們的下落,你,不會不知道吧?”